「拿命來換。」
這四個字,不重,卻像四座無形的山,轟然壓在了坊市街口的每一個人心上。
空氣凝固了。
街邊的風,似乎都停了吹拂。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茶樓下那個身影之上。他衣衫尚有破損,麵色還帶著幾分蒼白,可說出來的話,卻比這靈界最鋒利的法劍,還要傷人,還要決絕。
狂!
這是所有人心中冒出的程。」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又一次把自己擺在了「公理」的一方,試圖用大義,來壓下林霄那駭人的鋒芒。
周圍的看客們,也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開始竊竊私語。
「是啊,有話好好說嘛,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
「理字門孫長老還是顧全大局的。」
「可那形字穀的人先動的手,還傷了人家弟子,這青雲宗的宗主,才還的手。」
林霄聽著周圍的議論,也聽著孫長老那番冠冕堂皇的說辭,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眾人眼中,顯得有些莫測。
「孫長老說得對,凡事,都得有個章程。」
他這一開口,語氣竟然緩和了下來,彷彿剛才那股衝天的殺氣,隻是眾人的錯覺。
孫長老心中一動,以為對方是見好就收,也順著台階說道:「林宗主能如此想,那是最好不過。依老夫看……」
「依我看,」林霄直接打斷了他,目光卻從孫長老臉上移開,轉向了他身旁,那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形字穀修士,話語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困惑」與「恍然」。
「想要章程,首先得把賬算清楚。不如這樣,我們兩方,都把在秘境裡的收獲,當著大家的麵,亮出來。看看這『獨占鼇頭』的帽子,到底該扣在誰的頭上,如何?」
這話一出,全場皆靜。
墨塵四人都是一愣,不明白宗主為何要這麼做。他們最大的收獲,就是那捲《字源考》和林霄自身的突破,這些東西,怎麼能輕易示人?
而孫長老,則是眉頭微皺,心中升起一絲不妙的預感。
林霄彷彿沒有看到眾人的反應,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青雲測字宗,收獲有三。其一,我這幾位弟子,在泉眼處洗煉了根骨,修為略有精進,想必大家也看得出來。」
他指了指身後的墨塵四人。四人雖然狼狽,但那股凝練厚重的氣息,是騙不了人的。周圍不少識貨的修士,都暗暗點頭。
「其二,」林霄從懷中,緩緩掏出了那捲暗金色的獸皮古卷——《字源考》。他沒有完全展開,隻是讓眾人看清了那古樸的材質和封皮上三個蘊含著歲月氣息的古字。
「此乃上古典籍,《字源考,考據文字起源之用,於修行無益,但對我測字宗而言,卻有幾分參考價值。」
他話說得輕描淡寫,但那古卷散發出的氣息,卻讓不少人眼神發亮。
「至於其三,」林霄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回孫長老臉上,坦然道,「便是我本人,僥幸在那洞府之中,對『理解』之境,有了一絲淺薄的感悟。」
轟!
如果說前兩條收獲,隻是讓人羨慕嫉妒,那這最後一條,簡直就是在所有修士的心湖裡,投下了一顆驚雷!
「理解」之境!
那是多少中階修士,窮其一生都無法觸控到的門檻!
孫長老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他終於明白,剛才那詭異的一擊,從何而來了!此人,竟然真的已經踏入了「理解」的門檻!
林霄將所有人的震驚儘收眼底,然後,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友好」地看向了形字穀那名修士。
「好了,我青雲測字宗的收獲,已經一五一十,全部擺在了這裡。現在,是不是該輪到形字穀的朋友了?」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形字穀修士眼中,卻比惡鬼還要可怕。
「我記得……貴宗在秘境深處那片迷霧石林裡,似乎也逗留了許久。當時我離得遠,看得不甚真切,隻隱約看到貴宗弟子,在一塊斷裂的古碑前,拓印著什麼東西,拓完之後,還小心翼翼地用法器封存了起來。」
林霄的語氣,充滿了「好奇」與「不確定」,彷彿隻是在隨口一問。
「那古碑上,似乎刻著一個巨大的、殘缺的『形』字,字形奇古,蘊含的道理,想必非同小可吧?能讓貴宗如此珍視,想來,定是遠超我這本『於修行無益』的《字源考》的至寶了?」
一番話,如同一柄淬了劇毒的軟刀子,不帶一絲煙火氣,卻精準無比地,捅進了理字門與形字穀那脆弱不堪的「盟友情」之中。
形字穀那名修士的臉,「唰」的一下,血色儘褪!
他像是白日見了鬼一樣,死死地盯著林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有!
確有其事!
那塊殘缺的「形」字古碑,是他們形字穀一位先祖偶然留下的機緣,也是他們此行最大的目標。此事,除了他們幾個核心弟子,無人知曉!他們自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卻沒想到,竟然被林霄看了個一清二楚!
這怎麼可能?那片石林有天然迷陣,他是怎麼看到的?
而一旁的孫長老,臉上的神情,可就精彩多了。
他先是愕然,隨即,那雙老謀深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慮。他下意識地,扭頭看向了身旁的「盟友」。
他看到的是什麼?
他看到的是一張寫滿了驚慌、心虛和無法置信的臉。
那一瞬間,孫長老什麼都明白了。
好啊!
好一個形字穀!
虧我理字門還當你們是盟友,在這裡為你們出頭,跟這個煞星對峙。你們倒好,在秘境裡得了天大的好處,卻藏著掖著,半點風聲都不露,還想拉著我理字門當槍使,幫你們去搶彆人那點湯湯水水!
一股被欺騙、被利用的怒火,從孫長老的心底,直衝天靈蓋。他感覺自己的臉,火辣辣的疼。
「王道友,」孫長老的聲音,冷了下來,他盯著形字穀那名姓王的修士,一字一頓地問道,「林宗主所言,可是真的?」
那王姓修士此刻已是方寸大亂,他支支吾吾地想要辯解:「孫長老,你彆聽他胡說!他……他這是汙衊!是離間之計!」
這辯解,蒼白無力。
林霄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恰到好處地補上了一刀,語氣裡滿是「歉意」。
「哦?是嗎?看來是我眼花了。」他輕輕一拍額頭,「可能是我看錯了,或許王道友你們當時拓印的,隻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唉,都怪我這剛入門的『理解』之境,還不太穩定,時常會看錯東西,讓王道友見笑了。」
這話,簡直是殺人誅心!
什麼叫「剛入門的理解之境」?
什麼叫「時常會看錯東西」?
這分明是在告訴孫長老:我能看到的東西,你還看不到。信不信,由你。
孫長老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不是傻子。林霄的實力擺在那裡,一個能踏入「理解」之境的人,會「眼花」?會「看錯」?
再看那王姓修士慌亂不堪的表情,答案,不言而喻。
理字門與形字穀的十幾名弟子,此刻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他們麵麵相覷,原本同仇敵愾的氣勢,瞬間瓦解,彼此的眼神裡,都帶上了幾分猜忌與疏離。
街道上,那些看熱鬨的散修們,也都看明白了。
這哪是討伐吃獨食,分明是內部分贓不均,被人當場揭穿了啊!
一時間,看向形字穀眾人的目光,都充滿了鄙夷和嘲弄。
「嘖嘖,原來是自己藏了寶貝,還想搶彆人的。」
「這形字穀,做事也太不地道了。」
「裡外不是人了吧?盟友得罪了,好處也沒撈著。」
那王姓修士聽著周圍的議論,隻覺得天旋地轉,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怨毒地瞪著林霄,又畏懼地看著孫長老,進退維穀。
僵局,就此形成。
原本氣勢洶洶的兩大宗門聯手施壓,被林霄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徹底瓦解。
林霄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看著樓上那兩個各懷鬼胎的「盟友」,知道今天的麻煩,算是暫時解了。但他也清楚,梁子,已經結下了。
他緩緩收起笑容,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掃過樓上眾人,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
「既然賬算不清,口說也無憑。」
「坊市裡,不是有現成的規矩嗎?」
他伸手指了指坊市中心,那座高大古樸的石台建築。
「測字鬥技場,公開對決。」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誰是誰非,手上見真章。」
「你們,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