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那句平淡無奇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麵,在墨塵四人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剛剛從生死邊緣逃脫的慶幸,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寒意衝刷得一乾二淨。
「宗主,怎麼了?」墨塵壓低聲音問道,他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雖然那柄凡鐵長劍,在這靈界修士的爭鬥中,起不到太大作用,卻是一種本能的戒備。
石磊那張憨厚的臉上,笑容僵住了。他順著林霄的目光望去,坊市入口人來人往,茶館酒肆裡人聲鼎沸,一切都和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看不出任何異常。
「沒……沒什麼不對勁啊?」他撓了撓頭,滿心困惑。
林霄沒有回答,隻是抬腳,走出了密林的陰影,踏上了通往坊市的那條寬闊土路。
就在他現身的瞬間,坊市入口處那片原本嘈雜的區域,出現了一刹那的安靜。
正在討價還價的修士,停下了爭論。沿街叫賣的攤販,忘了吆喝。幾個在街邊閒聊的散修,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彙聚到了林霄一行五人身上。
這片安靜隻持續了短短一息,隨即,喧囂聲再次響起,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錯覺。但那種被人審視、被人窺探的感覺,卻如同無數根看不見的細針,紮在麵板上。
人群,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在街道中央,讓出了一條通路。
路的儘頭,是坊市最顯眼的一家三層茶樓。
茶樓二樓,憑欄處,幾道熟悉的身影,正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們。
為首的兩人,一人是理字門的孫長老,另一人,則是形字穀那位在秘境中被林霄逼退的領頭修士。
在他們身後,還站著十數名兩派的弟子,一個個神情倨傲,眼神不善。
這張網,果然是為他們張開的。
石磊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他不是傻子,到了這個地步,再看不出問題,那他也不用修什麼測字術了。
「他孃的,這群縮頭烏龜!」他壓低聲音,憤憤地罵了一句,「在秘境裡搶不過,就堵在家門口搖人,真不要臉!」
阿木和小木兩兄弟,默默地站到了林霄的身後,他們的手緊張地握著,眼神裡有畏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經曆過生死後、凝練出的堅定。
「宗主,我們……」墨塵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剛想說些什麼。
林霄卻隻是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的目光,平靜地迎向了茶樓上那幾道審視的視線,然後,便邁開步子,不急不緩地,向著那條由人群讓出的通路走去。
他走得很穩,每一步的距離都像是用尺子量過,分毫不差。破損的衣袍隨風微動,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彷彿不是走向一場鴻門宴,而是在自家的後院裡散步。
墨塵四人見狀,也立刻收斂心神,緊緊跟上。
五人的身影,在無數道複雜的目光注視下,穿過街道,最終,停在了茶樓之下。
「林宗主,彆來無恙啊。」
樓上,理字門的孫長老終於開口了。他撫著長須,臉上掛著一抹虛偽的笑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街口。
「看林宗主與諸位弟子神采奕奕,想必此次秘境之行,收獲頗豐吧?」
林霄抬起頭,淡淡地看著他,沒有接話。
孫長老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林宗主,這字紋秘境,乃是我等坊市周邊數個宗門共同發現的公共之地。你青雲測字宗初來乍到,便獨占鼇頭,將其中機緣儘數攬入懷中,這行事,未免有些太霸道了吧?」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瞬間就將林霄置於了「貪婪」、「霸道」的境地,將自己擺在了為坊市眾修士「討公道」的位置上。
周圍的人群中,頓時響起了一片竊竊私語。
「理字門的長老說的有道理啊,那秘境是大家的,憑什麼讓他們一個外來宗門全占了?」
「就是,吃獨食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不過話說回來,這青雲測字宗的人能從秘境裡活著出來,也是本事。」
聽著周圍的議論,孫長老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要的,就是這種輿論壓力。
「孫長老此言差矣!」
不等林霄開口,一旁的形字穀領頭修士,便冷哼一聲,接過了話頭。他比孫長老要直接得多,目光銳利如刀,死死地盯著林霄。
「什麼叫霸道?這叫貪得無厭!林霄,我也不與你廢話。今日,你必須將從秘境中所得的資源,交出八成,分與我等幾家宗門,否則……」
他眼中殺機一閃,「你這剛剛重振的青雲測字宗,恐怕今日,就要徹底覆滅了!」
**裸的威脅!
此話一出,連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幾分。
「放你孃的屁!」石磊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向前一步,指著樓上的修士破口大罵,「你們算什麼東西?秘境是我們宗主憑本事開啟的,獸王是我們宗主憑本事殺的,我們九死一生得來的東西,憑什麼要分給你們這群隻會耍嘴皮子的廢物?」
他這一罵,中氣十足,把周圍不少人都給罵愣了。
形字穀那名修士臉色一沉,一股強大的字氣威壓,瞬間從樓上壓了下來,直衝石磊而去。
石磊隻覺得胸口一悶,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大錘砸中,蹬蹬蹬連退數步,嘴角溢位了一絲鮮血。
「放肆!區區一個弟子,也敢在此叫囂!」
「你!」石磊雙眼赤紅,就要拚命。
「退下。」
林霄的聲音,淡淡響起。
石磊的動作一僵,他回頭看向林霄,眼中滿是不甘。
林霄的眼神依舊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蘇醒。他伸手,在石磊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一股溫和的字氣渡了過去,瞬間撫平了石磊翻湧的氣血。
然後,他才重新抬起頭,目光越過孫長老,直接落在了那個動手的形字穀修士身上。
「他是我青雲測字宗的弟子。」林霄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的人,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教訓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遠比剛才那道威壓更加凝練、更加霸道的無形之力,衝天而起!
這股力量,沒有化作任何字形,也沒有引起任何天地異象。它就像一把無形的、鋒利的刀,精準無比地,斬向了樓上那名形字穀修士。
那修士臉色劇變,他完全沒想到林霄敢當眾直接動手,倉促之間,急忙在身前凝聚出一個「盾」字。
然而,那麵由字氣構成的盾牌,在接觸到林霄那股無形之力的瞬間,就如同紙糊的一般,無聲無息地,從中間裂開了一道整齊的切口。
「噗!」
形字穀修士如遭重擊,身形猛地向後一仰,撞翻了身後的桌椅,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一招!
僅僅是一道意念,便重創了一名實力不俗的中階修士!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樓下那個身影,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樓上的孫長老,臉上的笑容也徹底僵住了。他瞳孔收縮,死死地盯著林霄,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怎麼可能?!
這才幾天不見,此人的實力,怎麼會強到如此地步!剛才那一擊,無形無質,卻蘊含著一種連他都感到心悸的、斬斷一切的「理」!
這已經超出了「意解」的範疇!
林霄收回目光,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環視了一圈周圍噤若寒蟬的人群,最後,將視線重新投向孫長老。
「孫長老,還有這位……形字穀的朋友。」他慢條斯理地開口,「你們想要秘境的資源,是嗎?」
孫長老的喉結動了動,強行壓下心中的震驚,沉聲道:「林宗主,你不要太猖狂!你實力是強,但能敵得過我們兩大宗門聯手嗎?今日之事,你必須給個說法!」
「說法?」林霄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所有看到的人,都覺得背脊發涼。
「好啊。」他點了點頭,「我給你們一個說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孫長老,又掃過那名被扶起來、滿眼怨毒的形字穀修士,一字一句地說道:
「想要資源,可以。」
「拿命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