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有人來了」,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四人因突破而膨脹的喜悅。
窪地邊緣的白色霧靄,一陣翻湧。
七八道身影,踉踉蹌蹌地從霧中衝了出來,為首的,正是那個方臉闊口的孫師兄。
隻是,此刻的形字穀眾人,早已沒了來時那份高高在上的倨傲。
他們個個衣衫襤褸,好幾人身上都帶著傷,臉上滿是疲憊和劫後餘生的驚魂未定。顯然,為了穿過那片不穩定的入口和沿途的字紋陷阱,他們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然而,當他們的目光,越過林霄五人,看到那片窪地中央,那個正源源不斷冒著光液的泉眼時,所有的疲憊、憤怒、狼狽,都在一瞬間,被一種極致的貪婪和狂熱所取代。
「字……字紋泉眼!」一個尖嘴猴腮的修士失聲尖叫,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變得尖利刺耳。
孫師兄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他的雙眼死死地盯著那池光液,喉結上下滾動,眼神裡射出的光芒,比秘境裡任何一個發光的古字都要明亮。
他再一掃,看到盤坐在泉眼周圍的墨塵四人,感受著他們身上那明顯比之前強橫了一截的氣息,尤其是墨塵,修為竟然已經穩穩地踏入了煉氣五層。
嫉妒和屈辱,像兩條毒蛇,瞬間啃噬了他的理智。
他本以為自己費儘心機得來的情報,能讓他搶占先機,奪得秘境中最大的造化。可到頭來,自己和師弟們在外麵九死一生,這幾個被他視作臭蟲的叫花子,卻在這裡安安穩穩地享受著最核心的資源!
「好啊,好得很。」孫師兄怒極反笑,他一步步走上前,目光陰冷地掃過林霄五人,那神情,就像在看幾個偷吃了自家糧食的老鼠。
「我說你們怎麼敢跑到這種地方來,原來是走了狗屎運,偷了我們的機緣!」
「孫師兄,跟他們廢什麼話!」那尖嘴猴腮的修士惡狠狠地吐了口唾沫,「這泉眼是我們形字穀先發現的!他們幾個,不過是偷東西的賊!」
石磊本就是個炮仗脾氣,剛突破的修為讓他膽氣也壯了不少,此刻被人指著鼻子罵作賊,哪裡還忍得住。
他「噌」地一下站起來,梗著脖子罵了回去:「放你孃的屁!這秘境是你家開的?我們憑本事進來的,憑本事找到的泉眼,關你們屁事!」
「找死!」一個形字穀弟子怒喝一聲,手掌之上,黃光一閃,一個淩厲的「刀」字瞬間成型,化作一道能量匹練,直劈石磊麵門。
石磊臉色一變,他沒想到對方說動手就動手。情急之下,他學著林霄之前的樣子,將體內的字氣猛地向前一推。
一個厚重的「石」字,在他身前凝聚成形。
「砰!」
刀光劈在石字上,發出一聲悶響。石磊凝聚的字紋,隻堅持了一瞬,便轟然碎裂。他整個人被那股巨力震得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倒在地,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雖然擋下了,但修為的差距,一目瞭然。
「就這點本事,也敢叫囂?」那形字-穀弟子滿臉不屑。
「你!」石磊又氣又急,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住手。」
林霄終於開口了。他依舊盤坐在地,甚至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卻讓場間的火藥味,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孫師兄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林霄身上。他眯了眯眼,這個從始至終都表現得異常平靜的家夥,纔是這群人的主心骨。
「給你兩個選擇。」孫師兄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第一,現在就滾,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頓了頓,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第二,死在這裡,我們自己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
墨塵站了起來,擋在了林霄身前。他如今已是煉氣五層,是青雲測字宗這邊修為最高的人。他看著孫師兄,緩緩搖頭。
「孫道友,凡事講個先來後到。這泉眼是我們先發現的,你們現在離開,我們也不會追究。」
這話,他說得不卑不亢。若是放在一天前,他絕沒有這份底氣。
「哈哈哈……」孫師兄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放聲大笑起來,笑聲裡充滿了輕蔑和嘲弄,「追究?就憑你們?一群連宗門都快保不住的喪家之犬!」
他笑聲一收,臉色瞬間變得猙獰。
「既然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都給我留下吧!」
「動手!一個不留!」
一聲令下,形字穀的七名弟子,同時催動字術,向著林霄五人猛撲過來。
一時間,這片寧靜的窪地,字氣縱橫,殺機四起!
「結陣!」墨塵低喝一聲。
石磊和阿木、小木兄弟立刻反應過來,四人迅速變換位置,以墨塵為中心,背靠著背,組成了一個最簡單的四方防禦陣型。
這是他們逃亡路上,演練過無數次的保命陣法。
一個形字穀弟子獰笑著,雙手一合,一個巨大的「虎」字咆哮而出,化作一頭能量猛虎,直撲陣型最弱的小木。
小木年紀最小,臉色嚇得有些發白,但他沒有退縮,咬著牙,將自己剛剛領悟的字氣催動到極致。
一根根由「木」字構成的藤蔓,從他腳下的晶石地麵破土而出,試圖纏住猛虎。
「螳臂當車!」那弟子冷笑。
能量猛虎勢不可擋,利爪一揮,便將那些脆弱的藤蔓撕得粉碎。
「哥!」小木驚呼。
就在虎爪即將落下的瞬間,一道青光閃過,阿木的身影擋在了弟弟身前。他手中的鐵劍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代的是一麵由數十個「葉」字盤旋飛舞組成的青色小盾。
「鏘!」
虎爪拍在葉盾上,發出一聲金鐵交鳴之音。阿木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身體卻像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原地,沒有後退半步。
另一邊,石磊也和一個對手戰在了一起。他將「土」字訣運轉到極致,身體表麵覆蓋了一層岩石般的護甲,任憑對方的「風」字刃如何切割,都隻是留下一道道白痕,無法傷及根本。他放棄了所有攻擊,隻是一味地防守,死死地拖住了一名敵人。
戰況最激烈的,是墨塵。
他一人,獨戰兩名形字穀弟子。
煉氣五層的修為,讓他終於有了與之一戰的資本。他指尖翻飛,一個個古樸的字紋接連飛出。
「破!」
一個簡潔的「破」字,精準地點在了一名弟子凝聚的「網」字中心,那張禁錮大網應聲而碎。
「刺!」
另一名弟子催動的「刺」字能量錐,被墨塵以一個「轉」字,巧妙地引向了旁邊的山壁。
轟!
山壁上被炸出一個大坑,碎石飛濺。
一時間,憑借著剛剛提升的修為和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勁,青雲測字宗這四個殘兵敗將,竟硬生生地扛住了七名形字穀精銳的第一波猛攻。
孫師兄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沒想到,這幾隻他眼中的「臭蟲」,竟然如此紮手。他手下的師弟,雖然占據上風,卻遲遲無法拿下。
久戰之下,若是引來其他修士,事情就麻煩了。
「一群廢物!」孫師兄怒罵一聲,終於失去了耐心。
他決定親自出手。
他深吸一口氣,雙掌緩緩抬起,一股遠比其他弟子強大渾厚的字氣,在他掌心彙聚。金色的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
「都給我滾開!」
他爆喝一聲,正在圍攻墨塵等人的形字穀弟子如蒙大赦,紛紛向後退開。
墨塵四人終於得到了一絲喘息之機,但他們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便當頭壓了下來。
隻見孫師兄雙掌向前猛地一推。
一個比磨盤還要巨大數倍的金色古字,脫手而出。
那是一個霸道無匹的「鎮」字!
這個「鎮」字,彷彿凝聚了山嶽的重量,它一出現,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連光線都為之扭曲。它沒有攻向任何一個人,而是懸浮在墨塵四人的頭頂上空,緩緩下壓。
「哢嚓……哢嚓……」
四人腳下的青色晶石地麵,在這股恐怖的威壓下,開始寸寸龜裂。
石磊的岩石護甲,第一個支撐不住,表麵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阿木的葉盾,光芒急劇黯淡,隨時都會崩潰。
小木更是直接被壓得單膝跪地,臉色慘白如紙。
最強的墨塵,也隻能咬碎牙根,拚命催動全身的字氣向上抵擋,但他的抵抗,在那煌煌如天威的「鎮」字麵前,渺小得如同螻蟻。
絕望,籠罩了四人的心頭。
孫師兄的臉上,露出了猙獰而快意的笑容。他彷彿已經看到,這四隻討厭的臭蟲,被壓成肉泥的場景。
從始至終,林霄都沒有動。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他的弟子們如何戰鬥,如何拚命,如何陷入絕境。
直到此刻,直到那枚金色的「鎮」字,即將把所有希望都徹底碾碎的瞬間。
他,終於站了起來。
林霄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抬起頭,平靜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那個不可一世的金色「鎮」字上。
然後,他伸出了一根手指,對著天空,輕輕畫了一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