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畫出的那個圈,很隨意,就像孩童在沙地上隨手的塗鴉。
沒有靈力波動,沒有字氣升騰,甚至沒有帶起一絲風。
然而,就是這個平平無奇的圓圈,落下的瞬間,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枚煌煌如天威、攜萬鈞之勢下壓的金色「鎮」字,在距離墨塵四人頭頂不到一丈的地方,猛地一滯,就那麼突兀地、違反了所有法則般地,停在了半空。
它在顫抖。
不是因為力量不穩,而是一種源自本能的……恐懼。
彷彿一隻猛虎,闖入了一頭沉睡巨龍的領地,那股來自生命層級的絕對壓製,讓它渾身的鬃毛都倒豎了起來。
「嗯?」
孫師兄臉上那猙獰快意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覺自己與「鎮」字之間的聯係,變得若有若無,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他拚命催動體內的字氣,想要讓那個字繼續下壓,可那個字就像被凍在了琥珀裡,紋絲不動。
怎麼回事?
不止是他。
所有形字穀的弟子,都感覺到了不對勁。
他們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而陌生。那些懸浮在空中,原本溫和親切的光芒古字,此刻看他們的眼神,都帶上了一種排斥和冰冷。
他們凝聚在指尖的字術,變得晦澀難行。一個原本瞬息可成的「風」字,此刻卻像是生了鏽的齒輪,怎麼也無法順利運轉。
而另一邊,墨塵四人身上的壓力,卻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石磊隻覺得壓在背上的一座大山突然被挪開,他大口地喘著氣,驚魂未定地抬頭。
阿木兄弟扶著膝蓋,汗水順著下巴滴落,他們茫然地環顧四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隻有修為最高的墨塵,感受得最清晰。
他能感覺到,以林霄為中心,一片無形的、卻又真實存在的「領域」,正在悄然展開。
在這片領域裡,所有的字,都遵循著一種新的、陌生的秩序。
一種……屬於林霄的秩序。
「這是……」墨塵的嘴唇哆嗦著,一個隻存在於宗門最古老典籍傳說中的辭彙,衝上了他的腦海。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孫師兄也終於意識到了什麼,他的臉色從疑惑轉為震驚,最後化為一種見了鬼般的駭然。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依舊平靜站立的林霄,聲音嘶啞地擠出兩個字:「字……域?」
林霄沒有回答他。
他隻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個懸在半空的金色「鎮」字。
然後,他吐出了一個字。
「散。」
聲音很輕,卻彷彿是這片天地的最高敕令。
那個由孫師兄傾儘全力凝聚、霸道無匹的「鎮」字,連一聲哀鳴都沒能發出,就那麼從內部開始,寸寸瓦解,轟然潰散。
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點,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消散得無影無蹤。
「噗——」
字術被破,孫師兄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踉蹌著後退了數步,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滿眼都是無法理解的驚恐。
那不是被更強的力量擊潰,而是被……抹除。
就像一張寫了字的紙,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直接從規則層麵,將那個字的存在本身給擦掉了!
「師兄!」
形字穀的弟子們大驚失色,紛紛圍了上去。
「一起上!殺了他!」那個尖嘴猴腮的修士反應最快,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嘶聲力竭地吼道。
他很清楚,能施展「字域」的人,意味著什麼。
今天若不能將他留在這裡,等訊息傳出去,他們形字穀,將會麵臨一個何等恐怖的敵人!
七名弟子,包括受了重傷的孫師兄在內,同時爆發出全部的字氣。
「山!」
「火!」
「金!」
「裂!」
一時間,各種蘊含著強大攻擊之意的字紋,在他們身前瘋狂凝聚。
然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在他們麵前,那個「山」字,凝聚出來的,竟是歪歪扭扭的一堆土坡,彷彿隨時都會垮塌。
那個「火」字,隻冒出了一縷小火苗,還沒有一個燭火旺盛。
那個「金」字,更是黯淡無光,像一塊生了鏽的廢鐵。
他們的字術,在這片領域之中,被壓製了九成以上!
他們就像一群技藝精湛的畫師,突然被剝奪了對色彩和線條的掌控權,隻能畫出一些幼稚可笑的塗鴉。
「這……這怎麼可能?」一個弟子看著自己手中那軟綿綿的「刀」字,心態徹底崩了。
窪地裡,陷入了一種滑稽的死寂。
青雲測字宗的四人,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石磊看著那個之前把自己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對手,此刻正憋紅了臉,拚命想凝聚出一個像樣的攻擊字紋,卻隻弄出了一團模糊的光影。
他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聲笑,像一根針,刺破了所有形字穀弟子的自尊心。
孫師兄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死死地盯著林霄,眼神裡的殺意,已經被一種更深的恐懼所取代。
他終於明白,自己招惹了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這不是運氣,更不是偷竊。
這是絕對的、碾壓性的實力差距。
對方對「字」的理解,已經達到了一個他無法想象的境界。
在這片由對方的意誌所構築的「字域」中,他們就是一群被拔了牙、剪了爪子的病貓,再怎麼掙紮,也隻是徒勞。
林霄從始至終,都沒有再動一下。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目光平靜地看著這群跳梁小醜。
他不需要再出手。
這片字域,就是他最強的武器,也是最堅固的盾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對孫師兄等人來說,每一秒,都是一種煎熬。
那股無形的壓製,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們的神魂之上。
終於,孫師兄那被驕傲和自負撐起的脊梁,垮了。
他看了一眼那不斷湧出光液的字紋泉眼,眼中閃過極致的不甘和貪婪,但最終,還是被更濃的恐懼所淹沒。
他知道,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我們……走!」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三個字。
說完,他甚至不敢再看林霄一眼,轉身便向來時的霧靄中踉蹌走去。
其餘的形字-穀弟子如蒙大赦,一個個丟盔棄甲,連滾帶爬地跟在孫師兄身後,狼狽不堪地逃離了這片讓他們受儘屈辱的窪地。
直到最後一道身影消失在霧靄之中,那股籠罩著整片窪地的無形壓製,才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空氣,再次恢複了正常。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隻有那滿地龜裂的晶石,和孫師兄吐出的那口鮮血,證明著剛才那場短暫而激烈的衝突。
「咕咚。」
石磊嚥了口唾沫,他走到林霄身邊,繞著他轉了一圈,像是看什麼稀世珍寶一樣。
「師叔,剛才那個……那個是什麼啊?就畫個圈圈,他們就都蔫了?」
阿木和小木也湊了過來,眼中閃爍著同樣的好奇和崇拜。
墨塵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對著林霄,鄭重地躬身一拜。
「弟子墨塵,參見宗主!」
這一聲「宗主」,他喊得心悅誠服。
林霄看了一眼墨塵,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那片波光粼粼的泉眼上,平靜地說道:「字,不止可以用來攻伐。」
「當它們彙聚在一起,遵循著同一種『理』,便能自成一方天地。」
「這,便是字域。」
字域。
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像一道驚雷,在四人心中炸響,為他們開啟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
原來,測字術,還能這麼用!
「那……那是不是說,以後誰敢惹我們,宗主您就畫個圈,讓他們在裡麵自己玩泥巴?」石磊眼睛放光,一臉興奮地比劃著。
林霄沒有理會他的胡言亂語。
他的目光,穿過那片氤氳的光霧,望向了秘境的更深處。
雖然形字穀的人已經退走,但他能感覺到,在這片秘境中,還有其他隱晦的氣息存在。
剛才的戰鬥,必然已經驚動了他們。
這泉眼,是天大的機緣,也是燙手的山芋。
必須儘快,將這機緣,轉化為真正的實力。
他收回目光,對著還沉浸在震撼中的四人,緩緩開口。
「好了,現在,該辦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