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隻是個看門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砸在墨塵四人剛剛平複的心湖裡，掀起驚濤駭浪。
看門的……
石磊癱坐在地上，看著林霄略顯蒼白的側臉，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頭幾乎讓他們全軍覆沒的字紋獸，竟然隻是個看門的小廝？那這秘境深處，還藏著何等恐怖的存在？
剛剛死裡逃生的慶幸，瞬間被一種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林霄沒有再多解釋。他能感覺到，催動「斷」字靈帶來的精神消耗，正像潮水般湧來，讓他有些頭暈目眩。但他更清楚，此刻不能停。那頭字紋獸的出現，恰恰證明瞭他們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走。」他隻說了一個字，便邁步向著那片字氣凝結成的白色霧靄走去。
這一次，沒有人再有絲毫的質疑和猶豫。四人立刻從地上爬起來，緊緊跟在林霄身後，每個人的眼神裡，都帶著一種近乎盲從的信賴。
踏入霧靄的瞬間，四人齊齊發出了一聲壓抑的驚歎。
這裡的字氣，已經濃鬱到了一個駭人聽聞的地步。它不再是無形的空氣，而是化作了有形的、流動的光霧。無數細小的、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古字，就在他們身邊緩緩飄蕩，像夏夜的螢火蟲。
一個溫潤的「暖」字，擦著阿木的臉頰飄過，他隻覺得一股暖流瞬間傳遍全身，驅散了山林間帶來的寒氣。
一縷由無數個「靜」字組成的氣流，拂過石磊狂跳的心口，他那因為恐懼和激動而躁動不安的心緒，竟奇跡般地平複了下來。
他們彷彿行走在一條由文字構成的神聖長河之中，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都在貪婪地吸收著這純淨到極致的本源能量。乾涸的經脈，如同久旱的河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養。
「師叔……」墨塵的聲音都在顫抖，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困擾了他數年之久的修為瓶頸，竟然在這股字氣的衝刷下，開始出現了鬆動的跡象。
林霄沒有回頭，隻是腳步不停。
穿過這片濃鬱的霧靄，前方的景象豁然開朗。
他們看到了一片窪地。
窪地的中心，並非泥土或岩石，而是一個直徑約有十丈的圓形凹陷。凹陷的底部，是一種奇異的、半透明的晶石。
就在那晶石的中央，有一個碗口大小的孔洞。
一股股散發著璀璨銀光的液體，正從那孔洞中，源源不斷地向上冒出。那液體，晶瑩剔透，其中彷彿包含了億萬個細碎的星辰，每一個星辰，都是一個最古老、最本源的字形。
這些「液體」湧出後，彙聚成一個不大的、波光粼粼的淺池，池水滿了，便向四周溢位，然後滲入青色的晶石地麵，消失不見。
一陣奇特的、若有若無的聲響，從那泉眼處傳來。那不是水聲，更像是在靜謐的深夜，有無數位智者，用最低沉、最古老的聲音，在吟誦著天地間最本真的道理。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清香，像是雨後新翻的泥土，又像是上等古墨被研開時的芬芳，僅僅是聞上一口，就讓人神魂清明，靈台空澈。
四人全都呆住了，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墨塵的嘴唇哆嗦著，雙眼死死地盯著那個不斷湧出光液的泉眼，腦海中，一段深埋在記憶深處的、來自宗門殘破典籍《秘境雜談》的記載，轟然炸響。
「源起之地，字湧如泉，沐其氣者，可通玄妙……」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震撼與狂喜。
「字紋泉眼……」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師叔，我們找到了！這就是字紋泉眼！」
「發財了！」石磊反應過來，激動得嗷嗷直叫，他腦子裡已經沒有恐懼了，隻剩下這三個字。他想也不想，拔腿就要衝過去，伸手去捧那池中的光液。
「彆動！」
林霄的聲音，如同一盆冰水，及時澆在了他的頭上。
石磊的腳步硬生生刹住，不解地回頭。
「這不是水。」林霄的臉色很嚴肅，「這是液化的字氣本源。以你現在的修為，直接用身體接觸，你的經脈會在瞬間被這股力量撐爆。」
石磊嚇得一哆嗦，連忙後退了好幾步，看著那池誘人的光液，滿眼都是後怕。
「都坐下。」林霄環視一週，「圍著泉眼，不要離得太近。抱元守一，什麼都不要想，用你們的身體和神魂，去感受，去吸收從泉眼中溢散出來的字氣。」
四人不敢怠慢，連忙依言，在距離泉池三丈遠的地方，各自找了位置，盤膝坐下。
林霄也選了一個位置坐下。他沒有急著去吸收能量突破修為，而是閉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了自己的意識深處。
在那裡，那個鋒銳無匹的「斷」字靈，正靜靜地懸浮著。它的輪廓還有些虛幻，光芒也忽明忽暗，顯然剛才那一擊，對它的消耗極大。
林霄要做的，就是藉助這泉眼純淨的字氣，來穩固它，滋養它。這新生的字靈，纔是他在這秘境中，最大的收獲。
時間，在靜謐的吟誦聲中，緩緩流逝。
最先出現變化的，是石磊。
他本就性子直，心思簡單，修煉的功法也是大開大合的路數。他隻是遵循著本能去呼吸，去吐納。泉眼中冒出的那些「土」、「石」、「山」之類的字形，彷彿受到了吸引，化作一道道土黃色的光暈，主動向他彙聚而來。
他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麵板表麵，泛起一層寶相莊嚴的黃色光澤。
「嗬！」
也不知過了多久，石磊猛地發出一聲低吼，一股強勁的氣浪，以他為中心，向著四周擴散開來。
煉氣三層巔峰的瓶頸，應聲而破！
他睜開眼，感受著體內比之前渾厚了數倍的靈力，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但看到其他人還在修煉，又連忙捂住嘴，一張臉憋得通紅。
緊接著，是阿木和小木兄弟。
兩人本是同胞，心意相通。泉眼中的「木」、「林」、「生」等字氣，在他們兄弟二人之間，形成了一個奇妙的迴圈。青色的光芒，將他們籠罩。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兩人身體齊齊一震，雙雙突破了煉氣二層的桎梏，踏入了三層的境界。
最後剩下的，是墨塵。
他的情況最複雜。他被困在煉氣四層已經太久，加上早年受過傷，根基有損，經脈中存在著多處細微的淤塞。此刻，海量的字氣湧入他體內，卻像遇到了堤壩的洪水，左衝右突，卻始終無法貫通。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身體也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顯然是到了最關鍵，也最危險的時刻。
林霄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痛苦掙紮的墨塵，沒有直接出手相助。強行灌輸，隻會毀掉墨塵的根基。
他隻是抬起手指，對著泉眼的方向，輕輕一點。
泉眼中，一個結構並不複雜，卻蘊含著疏通、連線之意的「通」字，彷彿收到了指令，從光液中悠悠然飄起，晃晃悠悠地飛到墨塵麵前，然後，輕輕地印在了他的眉心。
「嗡——」
墨塵的身體，如同被鐘杵敲響的洪鐘，猛地一顫。
那股卡在他經脈中的龐大字氣，彷彿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瞬間貫通了全身所有的淤塞之處！
一股遠比石磊等人突破時更加強橫的氣息，從墨塵身上轟然爆發！煉氣四層，煉氣五層！他的修為，竟在瞬間，連破兩境！
墨塵猛地睜開雙眼，兩行滾燙的淚水，再也抑製不住，順著臉頰滑落。他沒有去擦，隻是朝著林霄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林霄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他站起身，感受著自己意識深處那個已經變得凝實、鋒芒內斂的「斷」字靈，心中一片平靜。
這一次秘境之行，收獲已經遠超預期。
宗門振興，有了最堅實的第一步。
「好了，都起來吧。」他看著沉浸在突破喜悅中的四人，開口說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
他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一直盤膝而坐的林霄，毫無征兆地站了起來。他沒有看身邊欣喜若狂的弟子們，而是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他們來時的那片濃霧。
幾乎就在同時，那原本如同智者低語般和諧的泉眼吟誦聲，突兀地，多了一絲不和諧的雜音。
平靜如鏡的字氣光池，表麵，毫無來由地，蕩起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墨塵等人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
「有人來了。」林霄的聲音很低，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