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山坳裡的光線,從明亮的金黃,變成了溫吞的橘紅,最後被深邃的靛藍徹底吞沒。
石磊早就坐不住了,像屁股底下長了刺,一會兒站起來望望,一會兒又坐下,嘴裡不停地唸叨:「師叔,天都黑透了,咱們還等什麼?」
阿木和小木兩兄弟雖然沒說話,但緊握著劍柄的手,也顯露出內心的焦躁。隻有墨塵,他見過林霄的手段,雖然也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盲目的信任。
林霄靠著山壁,一直閉著眼,彷彿睡著了。直到周圍徹底被黑暗籠罩,隻有幾顆疏星在天邊眨眼,他才睜開了眼睛。
「走吧。」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四人精神一振。
「師叔,咱們現在去?」石磊不解,「黑燈瞎火的,路更不好走啊。」
林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目光投向前方那片漆黑的山林。「有些東西,隻有在晚上,才會發光。」
他沒有過多解釋,率先邁步,走上了那條被形字穀眾人踩出的小徑。四人不敢怠慢,連忙跟上。
夜裡的山路,比白天更加難行。腳下是盤根錯雜的樹根和濕滑的苔蘚,耳邊是各種不知名的蟲鳴和夜梟的啼叫,風吹過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鬼魂的低語。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走在最前麵的墨塵突然停下了腳步,壓低聲音道:「師叔,你們看!」
眾人湊上前,借著微弱的星光,看到前方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泥土呈現出一片焦黑,幾根已經枯萎的怪異藤蔓被斬斷在地,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旁邊的一叢荊棘上,還掛著一小塊杏黃色的布料,正是形字穀弟子衣服的料子。
石磊蹲下身,用劍鞘撥了撥那些斷裂的藤蔓,低聲道:「是陷阱。看樣子,形字穀那幫人中招了。」
「他們應該沒受重傷,隻是被耽擱了一下。」林霄的目光掃過那片焦黑的土地,平靜地分析,「這是一種『纏絲藤』,被觸動後會瞬間纏住獵物,藤上的毒刺會釋放麻痹毒素。他們是用火屬性的字術,強行燒斷了藤蔓。」
墨塵幾人聽得心頭一凜。若不是林霄堅持等到天黑,他們冒然跟上來,此刻被這「纏絲藤」纏住的,就是他們了。
「師叔,您……您怎麼知道的?」阿木忍不住問。
「那個『危』字,不僅僅是警告。」林霄指了指那片焦黑的土地,「它留在地上的字氣,與這裡的氣息有一絲微弱的共鳴。白天陽氣盛,不易察覺。到了晚上,陰氣上行,這點共鳴就像黑夜裡的螢火蟲,藏不住了。」
幾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看向林霄的眼神,已經從單純的敬佩,多了一絲深深的敬畏。這位師叔的手段,已經超出了他們對測字術的理解。
繞過那片陷阱,他們又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前方的山勢豁然開朗,一片巨大的斷崖,如同一麵被神靈劈開的黑玉屏風,矗立在天地之間。
斷崖之下,已經聚集了二三十人。
形字穀那七八個人,正圍在崖壁前,為首的孫師兄臉色鐵青,正對著崖壁比比劃劃,嘴裡念念有詞。
除了他們,還有幾撥衣著各異的修士,成群,散落在各處,都保持著警惕的距離,目光無一例外,全都死死地盯著那麵巨大的崖壁。
林霄帶著四人,隱在遠處的一片樹影下,沒有急著靠近。
「那就是字紋秘境的入口。」墨塵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激動和緊張。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那麵光滑如鏡的黑色崖壁上,竟布滿了無數個銀色的古字。那些字,每一個都隻有巴掌大小,卻彷彿擁有生命一般,在崖壁上緩緩遊動,時而聚合,時而散開,如同一條由文字組成的璀璨星河。一股古老而磅礴的氣息,從崖壁上散發出來,讓每一個靠近的人,都感到一陣心神震顫。
「這……這怎麼進去?」石磊看得目瞪口呆。
就在這時,崖壁前的孫師兄似乎失去了耐心。
「都讓開!」他怒喝一聲,周圍幾個小宗門的修士敢怒不敢言,紛紛向後退開。
孫師兄深吸一口氣,雙掌之上,金光大盛。他修煉的形字術,最重攻伐,講究以力破巧。他雙掌猛地向前一推,一個由精純靈力構成的、足有磨盤大小的金色「山」字,呼嘯著朝那片文字星河狠狠砸了過去。
這一擊,聲勢浩大,帶起的勁風吹得周圍的人衣衫獵獵。
然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金色的「山」字,撞在崖壁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像泥牛入海,瞬間被那片銀色的文字星河吞沒。緊接著,星河中的幾百個銀色古字飛速流轉,組合成一個清晰的、帶著幾分嘲弄意味的「愚」字。
那個「愚」字隻出現了一瞬,便再次散開,重新融入星河之中,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噗——」
孫師兄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周圍的人群中,也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用蠻力攻擊,反被這上古字陣嘲諷為「愚蠢」,這臉打得,可比直接把他擊退還要狠。
「孫師兄,這上古字紋,不是靠蠻力能破的。」一個尖嘴猴腮的形字穀弟子連忙打圓場,「這顯然是一個字謎,需要破解才行。」
「廢話!我當然知道!」孫師兄惱羞成怒地吼道。
接下來的時間裡,陸陸續續有人上前嘗試。
一個來自某個小門派的老者,顫顫巍巍地走上前,對著崖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然後嘗試用自己的靈力,去臨摹崖壁上的一個古字,企圖建立聯係。結果他的靈力剛一觸碰到崖壁,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摔了個四腳朝天。
還有一個自作聰明的散修,大聲念出自己認識的幾個古字,希望能觸發什麼機關。結果崖壁毫無反應,他自己反倒成了眾人的笑柄。
所有人都被這道上古字紋密碼,徹底難住了。它就像一個最複雜的鎖,鑰匙就在眼前,卻沒人知道該如何使用。
樹影下,墨塵四人也看得心焦不已。連形字穀和那些經驗老到的散修都束手無策,他們這點微末道行,更是毫無希望。
「師叔,這可怎麼辦?」墨塵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林霄卻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沒有落在那一個個華麗流轉的古字上。
他在看,那些字與字之間的「空隙」。
他在看,那片文字星河每一次聚合離散的「流向」。
他在看,那股磅礴字氣之下,暗藏的一絲微不可察的「脈搏」。
在彆人眼中,那是一麵雜亂無章的文字牆。但在林霄的腦海裡,通過《字經》殘卷賦予他的獨特視角,這麵牆,變成了一副巨大的、正在運轉的星盤。每一個古字,都是一顆星辰。它們看似無序的遊動,卻遵循著某種極其古老而精密的法則。
而驅動這整個星盤運轉的,不是任何一個華麗複雜的古字,而是藏在星河最底部,一個毫不起眼,甚至時常被其他文字光芒所掩蓋的……支點。
那是一個最簡單,最原始的字。
一。
它就像一根定海神針,無論周圍的文字如何變幻,它始終保持著微妙的平衡,所有的變化,都以它為原點展開。
找到了。
林霄的嘴角,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從樹影中,緩步走了出來。
他這一動,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喲,又來一隻臭蟲?」那個尖嘴猴腮的形字穀弟子第一個發現了他,捏著鼻子怪叫道。
孫師兄也循聲望來,當他看清是林霄那幾個「叫花子」時,臉上的不耐煩,瞬間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惡。
「滾開!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他厲聲喝道,顯然是把破解不開密碼的怒火,遷怒到了林霄身上。
林霄沒有理會他,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隻是徑直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那麵散發著磅礴氣息的崖壁走去。
他身後,墨塵四人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
「站住!你聾了嗎?」一個形字穀弟子見他無視自家師兄,怒喝一聲,便要上前阻攔。
但林霄已經走到了崖壁之前。
他停下腳步,抬頭仰望著那片璀璨的文字星河。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像之前那些人一樣,或用蠻力,或去討巧。
可他什麼都沒做。
他隻是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
在所有或鄙夷,或好奇,或嘲弄的目光注視下,他的指尖,沒有凝聚任何靈力,就那麼樸實無華地,朝著崖壁上那無數個遊動的古字中,一個最不起眼的位置,輕輕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