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紋秘境。」
這四個字,像四塊冰冷的石頭,砸進篝火旁的死寂裡。
殿內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那個斷了手臂的老執事何鬆,渾濁的眼睛裡剛剛透出的一絲光亮,瞬間被驚懼和退縮所取代。
「不行,絕對不行!」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墨塵,你忘了你師父是怎麼死的嗎?宗門典籍裡寫得清清楚楚,那地方是絕地!百年前,我們宗門最鼎盛的時候,三位長老帶隊進去,一個都沒回來!」
「是啊,墨塵,那地方進去就是送死。」
「我寧願在這裡餓死,也不想被裡麵的妖獸撕成碎片。」
剛剛被林霄點燃的一點點勇氣,在「字紋秘境」這個名字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眾人紛紛搖頭,臉上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墨塵的臉漲得通紅,他攥緊了拳頭,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因為他知道,何鬆說的是事實。
林霄沒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墨塵,又看了看其他人臉上那種發自內心的恐懼。他知道,這不是靠幾句豪言壯語就能驅散的。
「何執事,」林霄的聲音很平靜,他看向那位斷臂的老人,「那三位長老,是什麼修為?」
何鬆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他回憶了片刻,纔不確定地開口:「據說……都是築基後期,其中一位,離結丹也隻有一步之遙。」
此話一出,殿內更是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連那樣的強者都折在裡麵,他們這些最高不過煉氣三四層的殘兵敗將,去了又有什麼用?
「那他們進去,是為了什麼?」林霄又問。
「為了……為了尋找突破的契機,為了尋找完整的《字經》。」何鬆的聲音低了下去。
林霄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了。
他靠著石柱,閉上了眼睛,彷彿睡著了。
殿內的氣氛再次陷入壓抑的沉默。眾人麵麵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這個剛給了他們一絲希望的師叔,似乎也對那絕地束手無策。
時間一點點流逝,篝火漸漸微弱,隻剩下明明滅滅的炭火。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今夜的談話就此結束時,林霄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清澈,沒有半分疲憊,他看著眾人,緩緩開口。
「留在這裡,是等死。」
「去字紋秘境,是找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等死和找死,你們選一個。」
這話,說得極其不客氣,卻像一把錐子,狠狠紮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選找死。」
一個聲音響起,是那個之前頂撞過林霄的性急少年,他叫石磊。他站了起來,梗著脖子,「反正都是死,我寧願死在衝鋒的路上,也不想窩囊地餓死在這裡!」
「我也去!」
「算我一個!」
兩個在礦洞裡被找到的少年也站了起來,他們是親兄弟,哥哥叫阿木,弟弟叫小木。他們瘦弱的臉上,滿是豁出去的決絕。
有人帶頭,就有人動搖。
但更多的人,依舊在猶豫,在掙紮。
林霄沒有再勸。他看向何鬆:「何執事,你年紀大了,手臂有傷,就留在這裡,照看好剩下的人。等我們回來。」
他又看向墨塵、石磊和那對兄弟:「你們四個,跟我走。其他人,原地待命。」
他的安排乾脆利落,不容置喙。
何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化為一聲沉重的歎息,對著林霄深深一拜:「師叔,萬望保重。」
準備的過程簡單得近乎寒酸。
幾把鏽跡斑斑的鐵劍,在石板上磨了半天,總算有了些許寒光。食物是每個人身上湊出來的、加起來不到十斤的乾硬穀餅。唯一算得上珍貴的,就是墨塵從懷裡小心翼翼取出的一卷泛黃的獸皮地圖,上麵用硃砂潦草地標注著前往字紋秘境的路線。
天剛矇矇亮,五道身影,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宗門舊址,沒入了青雲山脈連綿的密林之中。
山路崎嶇,瘴氣彌漫。
他們不敢走大路,隻能專挑那些人跡罕至的崎嶇小徑。林霄的身體還很虛弱,每走一段路,都要停下來喘息片刻。石磊和阿木兄弟便輪流攙扶著他,墨塵則在最前麵,對照著地圖,艱難地辨認方向。
一連走了兩天,他們才堪堪走出了青雲山的範圍,進入了一片更加廣袤荒涼的丘陵地帶。這裡的靈氣比青雲山還要稀薄,林間也見不到什麼像樣的靈草,隻有一些低階的毒蟲猛獸,讓他們的行程更加艱難。
第三天中午,五人找到一處背風的山坳稍作休息。
幾塊乾硬的穀餅,就著山泉水下肚,剌得人喉嚨生疼。
「師叔,按照地圖,再翻過前麵那座山,應該就能看到字紋秘境的入口了。」墨塵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不易察覺的興奮。
林霄點了點頭,正想說些什麼,耳朵卻微微一動。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其餘四人立刻緊張起來,紛紛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很快,一陣破空之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幾聲肆無忌憚的談笑。
「哈哈,孫師兄,這次多虧了你,從理字門那幫蠢貨手裡弄到了秘境開啟的具體時辰,咱們這次定能搶占先機!」
「沒錯,等咱們在裡麵得了上古形解之術,看那幫隻懂得咬文嚼字的理字門弟子,還怎麼囂張!」
話音未落,七八道身影便出現在了山坳的另一頭。
這群人與林霄他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們個個身穿統一的杏黃色勁裝,衣料上乘,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流光。腰間的佩劍,劍鞘古樸,靈氣逼人。最重要的是,他們每個人都麵色紅潤,氣息沉穩,修為最低的,看上去都比墨塵要強上不少。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方臉闊口,眼神倨傲,行走之間,自有一股霸道之氣。
他們顯然也發現了林霄五人,腳步一頓,目光掃了過來。
那目光,就像富家翁在打量路邊的乞丐,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厭惡。
「喲,這裡怎麼還有幾隻臭蟲?」一個尖嘴猴腮的修士怪笑一聲,捏著鼻子,彷彿聞到了什麼難聞的氣味。
高大青年,也就是他們口中的孫師兄,眉頭一皺,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哪裡來的流民?穿得破破爛爛,也敢跑到這種地方來?」
石磊本就是個火爆脾氣,加上連日趕路的疲憊,此刻被人如此羞辱,哪裡還忍得住,當即就要站起來理論。
林霄的手,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讓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那孫師兄的目光在五人身上掃過,當他看到墨塵手中的那捲獸皮地圖時,眼神微微一動,隨即嘴角咧開一個嘲諷的弧度。
「看你們這方向,也是想去字紋秘境?」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就憑你們幾個?煉氣期的叫花子,也想去那種地方撿漏?」
他身後的幾人頓時鬨堂大笑。
「孫師兄,彆跟他們廢話了,看著就晦氣。」
「就是,萬一被彆人看到我們和這種人待在一起,豈不是丟了我們形字穀的臉麵?」
形字穀。
墨塵的心猛地一沉。
靈界測字術,理字門重「理」,魂字殿重「魂」,而這形字穀,則最重「形」。他們認為,字之根本,在於其形。他們的字術,也以模仿萬物形態,攻伐霸道而著稱。與理字門向來是死對頭,但對青雲測字宗這種沒落宗門,態度同樣是鄙夷。
孫師兄顯然很享受同門的吹捧,他鼻孔裡發出一聲冷哼,對著林霄五人,像驅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滾遠點,彆擋道。也彆想著跟在我們後麵,我嫌臟。」
說完,他便不再看林霄等人一眼,帶著他那群師弟,催動身法,化作一道道黃色的影子,幾個起落間,便消失在了前方的山林裡。
他們速度極快,經過林霄等人身邊時,帶起的勁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劈頭蓋臉地打在五人身上。
「呸!呸呸!」石磊吐掉嘴裡的沙土,一張臉氣得通紅,「欺人太甚!這幫形字穀的混蛋!」
阿木和小木兩兄弟也是滿臉的屈辱,緊緊地握著拳頭。
墨塵更是羞愧地低下頭,對林霄道:「師叔,對不起……我們青雲宗沒落,到哪裡都會被人看不起。」
林霄沒有生氣。
他隻是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看著形字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平靜。
「不必道歉。」他淡淡地開口,「被人看不起,不是你們的錯。」
他頓了頓,嘴角忽然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讓他們先走也好。」
石磊還在氣頭上,聞言不解道:「師叔,這有什麼好的?他們分明是瞧不起我們!」
「快馬,有時候是用來探路的。」林霄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條被形字穀眾人踩出的、清晰的路徑上,「有時候,也是用來踩雷的。」
一句話,讓石磊和墨塵都愣住了。
他們順著林霄的目光看去,隻覺得那條路似乎和之前沒什麼不同。
可林霄的瞳孔深處,卻映照出了一副不一樣的景象。
就在那孫師兄最後離開時,腳下落地的瞬間,一股微弱的字氣,在他腳底一閃而逝,在塵土中,留下了一個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極其細微的字印。
那是一個扭曲的「危」字。
這個字印,不是給他們看的。
林霄的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種可能。
是形字穀內部的暗號?還是留給某個盟友的標記?亦或……是故意設下的陷阱,引誘後來者步入歧途?
他看著那個「危」字,又抬頭看了看天色。
他忽然笑了。
「我們不走了。」林霄說道。
「啊?」墨塵幾人都是一愣,「不走了?那我們……」
「我們休息。」林霄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靠著山壁,閉上了眼睛,「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