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半跪在地上,肩膀的傷口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沒有去管。他的全部心神,都用來抵禦那兩道如同實質的目光。
一道,是青衣青年周揚毫不掩飾的貪婪。
另一道,是白衣青年白啟冰冷刺骨的審視。
他很清楚,剛才自己以意念驅退墨紋狼,在他們眼中,絕非是測字術的手段,而是被誤解成了某種威力巨大且隱蔽的神魂秘寶。
一個來自下界的、身負重傷的凡人,懷揣著一件連他們都看不透的寶貝。
這在靈界,等同於一個三歲孩童,抱著一錠金元寶,走進了饑餓的狼群。
「朋友,彆緊張。」
周揚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可那溫和之下,是再也藏不住的急切。他向前又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五尺,這個距離,他有絕對的把握,能在林霄做出任何反應之前,將他製服。
「在下理字門弟子,周揚。這位是我的師弟,白啟。」他自報家門,像是在彰顯自己的身份,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威脅,「你剛才……是怎麼把那頭墨紋狼嚇跑的?能不能,拿出來給在下開開眼界?」
林霄撐著地麵,緩緩調整了一下呼吸。他沒有抬頭,隻是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對方的靴子。
雲紋錦靴,一塵不染,顯然是某種飛行法器的使用者,根本不屑於在泥地上行走。
他沒有回答周揚的問題,而是低聲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傷後的虛弱,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處境。
周揚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對方關心的竟然是這個。這是一種徹頭徹尾的無視,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讓他不快。
「這裡?」周揚嗤笑一聲,語氣裡的溫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弄,「這裡是黑木林,靈界最外圍的蠻荒之地。像你這樣的下界偷渡客,能從空間亂流裡活下來,掉進這裡,算是運氣好。當然,你的運氣,現在好像又用完了。」
他身後的白啟,始終一言不發。他隻是看著林霄,那眼神像是在解剖一隻新奇的蟲子,冷靜,且不帶任何感情。
林霄聽著,心中飛速盤算。
黑木林,靈界外圍。資訊太少,但至少確認了自己沒有偏離太遠。
這兩個人,自稱理字門弟子。玄塵道長並未提過這個宗門,看來並非什麼名門大派,但對付此刻的自己,綽綽有餘。
硬拚是死路一條。
唯一的生機,在於他賴以生存的根本——測字術。
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這兩個人的破綻,用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重新建立起力量的平衡。
見林霄依舊沉默,周揚的耐心終於耗儘。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的、居高臨下的傲慢。
「看來朋友是不想合作了。也罷,既然你是修士,想必也懂些術法。不如這樣,我寫個字,你來測測。若測得準,今天這事,或許還有商量的餘地。」
話音未落,周揚並起食指與中指,指尖靈力微吐,在身前的空氣中,寫下了一個字。
那是一個由靈氣構成的字,散發著淡淡的青光,懸浮在半空。
辱。
這個字一出現,空氣中都彷彿多了一絲嘲弄的意味。
周揚看著林霄,眼神裡的輕蔑毫不掩飾。他就是要用這個字,來撕開眼前這人故作鎮定的偽裝,看看他那張沾滿泥汙的臉上,會出現何等精彩的表情。
林霄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周揚的臉上,而是靜靜地看著那個懸浮在空中的「辱」字。
他的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驚慌,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他就那麼看著,像一個最專業的匠人,在審視一件即將動工的器物。
這副平靜的姿態,讓周揚心裡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怎麼?測不出來?」周揚冷笑,「還是說,你這身修為,都是裝出來的?」
林霄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他隻是看著那個字,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
「辱字,左為辰,右為寸。」
周揚聞言,嘴角的譏諷更濃。拆字解字,這是凡間那些江湖騙子才會用的最低階的手段,他倒要看看,這人能說出什麼花樣來。
「辰,龍也,亦為時辰。主震動,流轉,為生機之勃發。」林霄的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再也普通不過的事實,「寸,度量也,亦為手。主拿捏,法度,為規則之束縛。」
「一派胡言!」周揚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彆跟我扯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你就說,這字裡,看出了什麼?」
林霄的目光,終於從那個「辱」字上,緩緩移開,落在了周揚的臉上。
「我看到了,閣下的修行,出了岔子。」
周揚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林霄沒有停頓,繼續說道:「辰為龍,龍行於脈。閣下所修功法,主氣機流轉,講究一個通達無礙。但這個寸,卻像一把標尺,更像一根釘子,死死地釘在了你功法執行的關鍵節點上。」
周揚的瞳孔,猛地一縮。
「每日辰時,清晨七點至九點之間。」林霄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狠狠地敲在周揚的心上,「你右腕寸口之處,是否會傳來一陣針紮般的刺痛?那一瞬間,靈力運轉會陡然一滯,如龍遊淺灘,後續乏力。雖隻是一瞬,卻讓你每日如履薄冰,不敢全力施為。」
「你……你怎麼知道?!」
周揚失聲叫了出來,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被一種巨大的驚駭所取代,像見了鬼一樣。
這件事情,是他最大的秘密!
是他半年前衝擊瓶頸失敗後,留下的暗傷。這暗傷極為隱蔽,連他的師父都未曾察覺。每日辰時的那陣刺痛,雖然短暫,卻像一根懸在他頭頂的利劍,讓他日夜不寧,生怕在與人對敵時突然發作,後果不堪設想。
他耗費了無數心力,查遍了宗門典籍,都找不到解決之法。
可今天,這個秘密,竟然被一個他視作螻蟻的下界凡人,一語道破!
這怎麼可能!
一直站在旁邊,如同雕塑般的白啟,此刻也無法再保持鎮定。他那雙冷漠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他猛地看向自己的師兄,從周揚那張慘白的臉上,他得到了答案。
這人……說的是真的。
白啟的目光,重新落回林霄身上。那目光裡,輕蔑與審視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忌憚,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這已經不是秘寶能解釋的了。
這是何等恐怖的洞察力?
林霄看著周揚那張寫滿了驚恐的臉,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他的身體很虛弱,但他此刻的氣勢,卻前所未有的強盛。
他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手,遙遙指向那個依舊懸浮在空中的「辱」字。
「這個字,你寫的很不好。」
「辰字的筆畫,看似龍飛鳳舞,實則根基虛浮,氣機已現散亂之兆。而那個寸,下邊的一點,更是陰氣過重,帶著一股死寂。」
「此為,衰敗之相。」
林霄的語氣,變得冰冷。
「若我所料不差,你這暗傷,已拖了半年有餘。你寫的這個『辱』字,便是在問,你的前路,究竟會是寸步難行,還是會遭受奇恥大辱。」
「我告訴你。」
林霄的眼神,如兩把最鋒利的刀,直刺周揚的內心。
「不出三月,你那寸口中的鬱結之氣,便會徹底爆發,逆衝辰脈。屆時,你的經脈,會一寸一寸地崩裂,修為會一日一日地倒退。從一個靈界修士,變回一個連靈氣都無法感知的凡人。」
「這,纔是真正的,奇恥大辱。」
「噗——」
周揚再也承受不住這巨大的心理衝擊,猛地噴出了一口鮮血,身體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他雙目失神,嘴裡喃喃自語:「不可能……不可能……」
林霄這一番話,不僅揭穿了他的暗傷,更擊潰了他最後的心理防線。
林霄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他緩緩收回目光,強撐著站起身。心神耗費過度,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身體搖搖欲墜。
就在這時,一道白色的身影,擋在了他的麵前。
是白啟。
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林霄身前,隻隔著一步之遙。
他那張冷峻的臉上,再也沒有絲毫輕視,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著林霄,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情緒複雜到了極點。
他沒有說話,隻是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