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來得突兀,像是從頭頂的樹冠裡直接鑽出來的,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戲謔。
林霄的心,沉得比腳下的泥土還深。
他不用抬頭也知道,來的不是救兵。在這靈界,萍水相逢的善意,恐怕比地上的黃金還罕見。
那頭墨紋狼的攻勢,因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有了一瞬間的遲滯。它那雙暗金色的豎瞳,警惕地掃了一眼聲音傳來的方向,喉嚨裡的低吼帶上了一絲威脅。
也就是這一瞬間的空隙,兩道人影,一青一白,如同兩片輕飄飄的樹葉,從數十丈高的巨樹枝乾上,悄然落下。
他們落地無聲,腳尖輕點在濕滑的苔蘚上,甚至沒有濺起一滴水珠。
左邊的是個身穿青色勁裝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麵容俊朗,隻是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有些輕浮。方纔那番話,顯然就是出自他口。
右邊的白衣青年,年紀相仿,神情卻要冷峻得多。他負手而站,一雙眼睛如同鷹隼,隻是淡淡地掃了林霄一眼,便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那頭蓄勢待發的墨紋狼身上,眼神裡沒有同情,隻有一種審視貨品般的冷漠。
「師弟,你看,這畜生還挺警覺。」青衣青年饒有興致地看著墨紋狼,完全沒把一旁重傷的林霄放在眼裡,反而像是在自家後院觀賞鬥獸。
白衣青年沒有接話,隻是目光在林霄那身破爛不堪、沾滿血汙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凡界偷渡者的氣息,汙濁,孱弱,讓人不喜。
林霄拄著地,半跪著,劇烈地喘息。肩膀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血順著手臂流下,滴落在暗綠色的苔蘚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他沒有開口求救。
他看得很清楚,這兩個人的眼神裡,沒有半分援手的意思。他們就像是兩個碰巧路過的看客,停下來,隻是為了看一場血腥的戲。
求他們,隻會換來更多的羞辱。
「嗷——」
墨紋狼似乎也判斷出,這兩個新來者暫時沒有敵意。它的耐心已經耗儘,饑餓與被挑釁的憤怒,讓它將所有的殺意,重新鎖定在了最近、也最脆弱的獵物身上。
它後腿肌肉賁張,猛地一蹬,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貼地的黑色殘影,腥風撲麵,那張開的血口中,鋒利的獠牙在林間的光斑下,閃著森然的白光。
「嗬,好戲開場了。」青衣青年甚至抱起了雙臂,一副準備欣賞血肉橫飛場景的模樣。
死局。
林霄的腦海裡,隻剩下這兩個字。
可就在那獠牙即將觸碰到他喉管的刹那,他那雙在絕境中反而愈發清亮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絕望,隻剩下一片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不能死。
他答應過蘇凝,要回去。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中的混沌。
他丹田內的字氣,早已枯竭見底,連凝聚一個最簡單的防禦字形都做不到。
但他還有意念。
《字經》的根本,不在於氣,而在於意。形解、意解……萬變不離其宗,皆是對「字」之意境的掌控。
林霄猛地抬起頭,迎著那撲麵而來的死亡,他沒有調動任何字氣,而是將自己全部的神魂,所有的意誌,凝聚成了一個字。
一個無形、無質,卻蘊含著最純粹意唸的字。
「驅!」
這個字,沒有被寫出來,沒有被念出來。它隻是林霄此刻心中唯一的念頭。
驅逐、驅趕、驅離!
一股純粹的、不容置疑的、代表著「排斥」與「命令」的意念,如同無形的烙鐵,狠狠地烙印在了那頭墨紋狼的靈智之上。
正以雷霆之勢撲來的墨紋狼,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出現了一個極其詭異的、違反物理常識的停頓。
它那雙暗金色的豎瞳,瞬間被一種巨大的驚恐與茫然所取代。
它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也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攻擊。
但它的腦海,它的本能,它的靈魂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咆哮,讓它滾!讓它立刻離開這裡!
這種感覺,比任何利爪尖牙的威脅都要恐怖。這是一種源自生命本源的、無法抗拒的命令。它不明白為什麼,但它知道,如果再在這裡多待一息,就會有大恐怖降臨。
「嗚……」
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悲鳴,從墨紋狼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它那前撲的姿態,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轉,四肢在地上劃出四道深深的溝壑,帶起大片的泥土與落葉。它甚至不敢回頭再看林霄一眼,夾著尾巴,像一頭喪家之犬,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密林的深處,轉眼便消失不見。
……
森林,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剩下林霄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那頭妖獸倉皇逃竄時,撞斷枝葉的餘響。
青衣青年抱在胸前的雙臂,不知何時已經放了下來。他臉上的戲謔與輕浮,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疑惑與貪婪的複雜神情。
旁邊的白衣青年,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也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動容。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霄,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剛才發生了什麼?
他們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孱弱得彷彿一口氣就能吹倒的凡界修士,沒有使用任何法寶,沒有念動任何咒語,甚至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
他隻是抬了抬頭。
然後,一頭正值壯年的低階妖獸墨紋狼,就這麼……嚇跑了?
這怎麼可能!
除非……
青衣青年和白衣青年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神魂攻擊類的秘寶!
一定是這人身上,藏著某種能直接攻擊妖獸神魂的、極為罕見的寶貝!而且這寶貝品階極高,使用時甚至不會逸散出靈力波動!
一瞬間,兩人看向林霄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看一個可憐蟲,而是看一個懷揣著驚天巨寶、卻毫無守護能力的稚童。
林霄在逼退墨紋狼的瞬間,便耗儘了最後一絲心神。他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單膝跪倒在地,用手撐著地麵,才勉強沒有倒下。
他贏了。
但他也徹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林霄抬起頭,隻見那青衣青年,正一步步向他走來。他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隻是那笑容裡,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輕蔑,隻剩下毫不掩飾的貪婪。
「朋友,彆緊張。」青衣青年在他麵前三步遠處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跟老友敘舊,「在下理字門弟子,周揚。這位是我的師弟,白啟。」
他頓了頓,笑容更盛,「你剛才……是怎麼把那頭墨紋狼嚇跑的?能不能,拿出來給在下開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