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啟的手,抬在半空,沒有靈力湧動,也沒有殺氣。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林霄,那張冷峻的臉上,第一次有了波動。那不是周揚那種外露的驚駭,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混雜著忌憚與探究的複雜情緒。
林霄沒有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感知對方的意圖上。他知道,自己現在就是一隻紙老虎,一戳就破。但隻要對方不出手,這隻老虎,就還能唬人。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林間的風,都像是被這股無形的對峙凍住。
終於,白啟的手,緩緩放下了。
他沒有對林霄出手,而是轉身,走到癱坐在地的周揚身邊,一把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師兄,我們走。」白啟的聲音依舊冰冷,但裡麵少了幾分之前的漠然,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周揚失魂落魄,被他拎著,嘴裡還在喃喃自語:「不可能……他怎麼會知道……我的辰脈……」
「他就是知道了。」白啟冷冷地打斷他,目光卻越過周揚的肩膀,再次落在了林霄身上,「此人詭異,不是我們能輕易拿下的。此事,需回稟師門。」
周揚一個激靈,像是從噩夢中驚醒。他看向林霄的眼神,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貪婪和戲弄,隻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是啊,一個能憑一個字,就看穿他最大隱秘的人,怎麼可能是個普通的下界凡人?那所謂的「神魂秘寶」,或許根本就是個錯誤的判斷。這個人本身,就是個怪物。
「走,我們快走!」周揚慌了,他現在一刻都不想在這裡多待。
白啟扶著他,兩人轉身便要離開。
「等一下。」
林霄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不響,卻讓他們兩人的腳步,同時一僵。
兩人猛地回頭,緊張地看著林霄,生怕他還有什麼後手。
林霄強撐著身體,讓自己站得更直一些。他看著他們,問出了一個似乎毫不相乾的問題。
「我向兩位打聽一個地方。」
白啟眉頭一皺,沒有說話。周揚則是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青雲測字宗。」林霄一字一頓,說出了這個名字。
他緊緊盯著兩人的表情,不放過任何一絲一毫的變化。玄塵道長臨終前,將青雲令交給他,讓他來靈界尋找宗門,這是他此行的首要目的。
聽到「青雲測字宗」這五個字,周揚的臉上,先是茫然,隨即,那抹茫然變成了極度的鄙夷和不屑,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快意和報複性的譏諷。
「青雲測字宗?哈哈哈哈……你找他們?」周揚像是聽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指著林霄,笑得前仰後合,「我還以為你是什麼高人,原來是去找那群早就該被掃進垃圾堆裡的廢物!」
白啟的臉上,也露出一抹顯而易見的輕蔑。他看著林霄,冷淡地開口,像是在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那個宗門,早就沒落了。」
沒落了。
這三個字,像三柄重錘,狠狠地砸在林霄的心口。
他千辛萬苦,九死一生,穿越空間亂流來到這裡,背負著玄塵道長的遺願,可他要找的宗門,竟然……沒落了?
林霄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但他的眼神,依舊平靜。他需要更多的資訊。
「如今的靈界,測字術一道,早已不是他們的天下。」白啟似乎很樂意看到林霄這副模樣,難得多說了幾句,「現在主導測字術流派的,是三家。」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們理字門,重字中之理,以理破法,是為正宗。」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還有形字穀,他們專修字形之力,手段霸道,算是一大勢力。」
最後,是第三根手指,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understood的忌憚:「最後是魂字殿,那群人神神秘秘,專攻字魂之術,最為詭異難纏。」
「至於你說的青雲測字宗……」白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們守著一套不知變通的所謂『意解』、『形解』,早就跟不上時代了。宗門四分五裂,弟子死的死,逃的逃,剩下幾個老弱病殘,也不知道躲在哪個犄角旮旯裡苟延殘喘。」
周揚在一旁介麵,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他們的宗門舊址,就在這黑木林往東三百裡外的青雲山上。不過嘛,那地方現在已經不姓『青雲』了。」
他故意頓了頓,享受著林霄臉上那越來越難看的表情,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道:「那裡,現在是我們理字門的彆院!」
轟!
林霄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要找的宗門,不僅沒落了,連最後的祖地,都被眼前這兩個人的宗門給占據了。
何其諷刺。
「怎麼?聽著不服氣?」周揚看著林霄的反應,心中那股被戳穿隱秘的恐懼,似乎被這種報複的快感衝淡了不少,「你要是有本事,就去我們理字門,把地方要回來啊?哈哈!」
白啟拉了周揚一把,示意他少說兩句。他雖然也輕視青雲測字宗,但對眼前這個神秘的林霄,他始終保持著一份警惕。
「言儘於此。你好自為之。」
白啟說完,不再停留,扶著依舊在狂笑的周揚,催動身法,身形化作兩道流光,迅速消失在了密林的深處。
……
森林,終於徹底恢複了安靜。
那刺耳的嘲笑聲,還在林霄的耳邊回蕩。
「噗。」
林霄再也撐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身體一軟,單膝跪倒在地。
他不是被氣得吐血。
而是那股強行提起的、用來唬人的心神,在這一刻,徹底散了。
疲憊、傷痛、還有那股難以言喻的失望,如同潮水般,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抬起頭,透過巨大的樹冠縫隙,看著那片陌生的、屬於靈界的天空。
天,很高,很藍。
可他的心,卻沉到了穀底。
玄塵道長臨終時那期盼的眼神,蘇凝在凡界那默默守望的身影,一一在他腦海中閃過。
他答應過他們。
他要找到宗門,學到完整的測字術,然後回去。
可現在,路,似乎在剛開始的地方,就斷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鮮血淋漓的肩膀,又看了看懷裡那本光芒儘斂的《字經》殘卷。
不。
路沒有斷。
林霄的眼中,那絲因失望而產生的迷茫,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堅韌的、如同磐石般的光芒。
宗門沒落了,那就由我來讓它重新崛起。
祖地被占了,那就由我親手把它奪回來。
理字門,形字穀,魂字殿……
林霄緩緩站起身,靠著身後的巨樹。他從懷裡撕下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條,草草地包紮了一下肩膀上的傷口。
做完這一切,他辨認了一下方向。
東邊,三百裡。
理字門。
他沒有選擇逃避,也沒有選擇先去尋找所謂的「苟延殘喘」的同門。
他要去親眼看一看。
看一看玄塵道長口中的宗門,如今究竟是何等模樣。
也要看一看,占據了那裡的理字門,又是何等的「正宗」。
他現在很弱,但他的腦子裡,記著周揚的那個「辱」字,也記著白啟那張冰冷的臉。
他現在是一隻受傷的孤狼,掉進了一片陌生的、危機四伏的獵場。
但他這隻狼,會測字。
他邁開腳步,向著東方,一步一步,走得緩慢,卻無比堅定。
前路未知,但他知道,他的靈界之行,從這一刻,纔算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