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破碎的大陸,與其說是陸地,不如說是一座移動的、死亡的世界。
它裹挾著無儘的虛空與混沌,像一隻沉默的巨獸,張開吞噬一切的巨口,直直地撞了過來。
在它麵前,林霄和護著他的那層薄薄光罩,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躲,無處可躲。
擋,無異於螳臂當車。
死亡的陰影,比在凡界麵對陰司勾魂使時,要濃烈千百倍。
就在那大陸的輪廓即將填滿他整個視野的瞬間,環繞著他的《字經》殘卷光罩,那些古老的金色字元,驟然停止了流動。
它們彷彿活了過來,不再是單純的護罩,而是變成了一雙洞察萬物的眼睛。
光罩沒有選擇硬抗,而是在那千鈞一發之際,帶著林霄,猛地向下一沉!
它找到了一條路。
一條在那破碎大陸板塊的縫隙之間,一道因撞擊而產生的、短暫存在的龜裂之中,一閃而逝的生路。
「轟——」
即便隻是擦身而過,那股恐怖的能量風暴也狠狠地衝擊在光罩之上。
林霄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座飛來山峰的側麵,狠狠地颳了一下。
光罩上的金色字元,瞬間熄滅了大半。
《字經》殘卷的力量,在這一刻幾乎被耗儘。
失去了牽引和保護,林霄像一顆被彈弓射出的石子,被那股狂暴的斥力,狠狠地拋了出去。
他穿過了一層薄薄的、水波般的屏障。
然後,他掉了下來。
……
「嘩啦啦——」
身體撞斷了無數粗壯的枝乾,穿過層層疊疊的、巨大得不像話的樹葉,最後重重地摔在了一片厚實、濕軟的苔蘚之上。
劇痛,從身體的每一處傳來。
骨頭彷彿都散了架。
林霄趴在地上,咳出了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好半天,才勉強撐起眼皮。
眼前的景象,讓他一時失神。
這裡,是一片從未見過的森林。
頭頂的樹冠遮天蔽日,每一棵樹都粗壯得需要十幾人合抱,樹皮上布滿了古老的、螺旋狀的紋路。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萬千道斑駁的光柱,將林密的空氣切割成明暗相間的塊狀。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鬱到近乎粘稠的草木清香,混雜著濕潤泥土的味道。
他試著深吸一口氣。
一股磅礴而精純的能量,順著他的口鼻,湧入肺腑。
這股能量,與凡界的任何氣息都不同。它不是陰氣,也不是陽氣,而是一種更本源、更富有生命力的東西。
靈氣。
靈氣入體的瞬間,林霄那幾近乾涸的丹田字氣湖泊,竟像是久旱逢甘霖,貪婪地吸收了一絲。
可他的身體,卻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的經脈在凡界早已適應了靈氣枯竭的環境,此刻就像一條乾涸了百年的河道,突然被灌入了滔天洪水。一股灼熱的刺痛感,從四肢百骸傳來,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這裡,就是靈界。
一個呼吸之間,都充斥著力量,也充斥著危險的世界。
他掙紮著坐起身,環顧四周。
那枚護主的《字經》殘卷,已經光芒儘斂,安靜地躺在他懷中,像一本最普通的舊書。胸口那枚暖心玉佩,表麵布滿了細密的裂紋,但依舊散發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他抬起手腕,那根鮮紅的繩結,還牢牢地係在那裡,沾上了一點泥土,卻依舊醒目。
他看著那抹紅色,混亂的心神,纔算找到了一點根基。
他還活著。
他到了。
可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孤獨與茫然,湧上心頭。
玄塵道長化光消散,蘇凝的身影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在這裡,他無親無故,無依無靠,甚至連自己身處何方都不知道。
他掙紮著站起來,靠在一棵巨樹上,警惕地打量著周圍。
這片森林,安靜得有些過分。
沒有鳥鳴,沒有蟲叫,隻有風吹過巨大樹葉時,發出的「沙沙」聲。
不對。
林霄的眉頭,微微皺起。
那股濃鬱的草木清香之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彆的味道。
一股……野獸的腥膻氣。
很淡,卻帶著一種侵略性極強的、原始的惡意。
他屏住呼吸,將剛剛恢複的一絲字氣,凝聚在雙耳。
「悉悉索索……」
一陣極其輕微的、踩在落葉上的聲音,從左前方約莫五十丈外傳來。
那東西在移動。
而且,是朝著他的方向。
林-霄沒有動,隻是將身體更深地藏入樹乾的陰影裡,目光死死地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片刻之後。
一頭通體漆黑的生物,從一叢巨大的、蕨類植物後,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
那生物的體型,比凡界的猛虎還要大上一圈,外形酷似一頭狼。但它的毛皮,卻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種如墨汁般濃稠的黑,上麵布滿了銀灰色的紋路。
那些紋路,竟像是活物一般,在它的皮毛上,緩緩地流動、變幻,時而聚成漩渦,時而散為雲霧,詭異至極。
一雙暗金色的豎瞳,沒有半點屬於野獸的渾濁,反而充滿了狡詐與殘忍的「人性化」光芒。
它停下腳步,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那雙豎瞳,精準地鎖定了林霄藏身的位置。
墨紋狼。
林霄的腦海裡,莫名地冒出了這個名字,彷彿是《字經》殘卷中,某個被遺忘的角落裡記載的資訊。
靈界,低階妖獸。
雖是低階,但對於此刻字氣耗儘、身負重傷的林霄而言,卻無異於催命的死神。
那墨紋狼的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如同悶雷般的咕嚕聲。它沒有立刻撲上來,而是邁開四爪,呈一個半圓形,緩緩地向林霄包抄過來。
它在戲耍獵物。
它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兩腳生物,氣息微弱,是它最喜歡的、毫無反抗之力的點心。
林霄靠著樹乾,後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殘破的衣衫。
跑?
在這片陌生的森林裡,他一個傷員,絕不可能跑得過一頭以速度和耐力見長的妖獸。
戰?
他丹田裡的字氣,連凝聚一個最簡單的「鎮」字都做不到。
怎麼辦?
墨紋狼的包圍圈,越來越小。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那股腥臭的氣息,已經撲麵而來,熏得人作嘔。
林霄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頭妖獸不斷逼近的身影,大腦在飛速運轉。
不能用凡界的常理來思考。
這裡是靈界。
這裡的規則,已經變了。
就在墨紋狼後腿猛地蹬地,化作一道黑色閃電,張開血盆大口朝他咽喉咬來的瞬間。
林霄沒有後退。
他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對著那撲麵而來的腥風,淩空一劃!
他體內的字氣,在這一刻被壓榨到了極限。
他寫的不是任何一個完整的字。
他隻是,用儘了自己對「字」的所有理解,將一股純粹的、代表著「抵禦」和「格擋」的意念,灌注到了那一劃之中。
「嗡!」
一道淡金色的、近乎透明的屏障,在他身前一閃而逝。
那屏障脆弱得像一個肥皂泡,剛一出現,便被墨紋狼鋒利的爪子,狠狠拍中。
「砰!」
一聲悶響。
屏障應聲而碎。
但,就是這零點一秒都不到的阻礙,讓墨紋狼那誌在必得的一撲,出現了致命的偏差。
它的利爪,擦著林霄的肩膀劃過,帶起了一串血珠。
而林霄,則借著那股衝擊力,身體順勢向後倒去,一個狼狽的翻滾,拉開了與墨紋狼的距離。
「嗷嗚——」
一擊失手,讓墨紋狼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
它沒想到,這隻看似孱弱的獵物,竟然還能反抗。
它穩住身形,一雙暗金色的豎瞳裡,殺意更濃。
林霄半跪在地上,捂著鮮血淋漓的肩膀,大口地喘著粗氣。
剛才那一擊,已經耗儘了他所有的力量。
而那頭墨紋狼,隻是被激怒了。
它弓著背,周身的墨色花紋流動得更快,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的氣息,開始在它身上凝聚。
完了。
林霄的眼中,閃過一絲苦澀。
難道自己千辛萬苦來到靈界,第一天,就要葬身獸口?
就在那墨紋狼準備發動第二次攻擊,而林霄已經準備閉目等死的時候。
一個帶著幾分輕佻,又帶著幾分傲慢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從不遠處的樹冠上傳來。
「喲,哪來的散修,這麼不走運,剛落地就碰上了墨紋狼?」
「師兄,你看他那身衣服,破破爛爛的,彆是什麼下界偷渡上來的凡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