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便是兩個世界。
前一刻,腳下還是堅實的、沾著泥土與露水的土地,耳邊還有風拂過荒草的嗚咽。
後一刻,一切都消失了。
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上下左右。林霄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桶正在高速旋轉的濃墨裡,整個身軀瞬間失去了所有知覺。那扇被他辛苦穩固的黑色門戶,在他身後無聲無息地閉合,斷絕了與凡間的一切聯係。
他甚至來不及回頭再看一眼,那道在黑暗中默默守望的身影,連同那片熟悉的星空,都被徹底隔絕。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寂感,如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緊接著,便是撕裂。
並非刀割劍砍的痛楚,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從存在層麵上發起的抹除。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從四麵八方,從他身體的每一個縫隙擠壓進來。這股力量沒有形態,卻比任何實質的物體都更加狂暴。
它拉扯著他的四肢,企圖將他五馬分屍。
它擠壓著他的臟腑,彷彿要將他碾成肉泥。
它更試圖鑽進他的腦海,攪亂他的思緒,抹去他的記憶。
「蘇凝……」
這個名字,在他幾乎要渙散的意識中,如同一顆釘子,死死地釘住了他最後的清明。他想起了那根係在手腕上的紅繩,想起了那個含淚的笑。
他不能死在這裡。
林霄咬破舌尖,腥甜的味道在口中炸開,劇痛讓他渙散的意識強行凝聚了一瞬。他想調動體內那早已見底的字氣,哪怕凝聚出一個最簡單的「禦」字也好。
可在這裡,他體內的字氣像是被凍住的溪流,根本無法調動分毫。周圍這混亂的能量,是字氣的「天敵」,它不遵循任何規則,純粹是毀滅與無序的集合體。
空間亂流。
這便是玄塵道長口中,足以讓任何修士屍骨無存的凶險。
林霄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翻滾、漂流,像一片落入滾筒洗衣機裡的枯葉。他看到了一些「東西」。那不是凡間任何已知的顏色,有些色彩銳利如刀,僅僅是「看到」,就讓他的眼睛刺痛流淚;有些色彩又粘稠如沼,讓他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要被吸進去。
無數細碎的、閃爍著危險光芒的碎片,從他身邊呼嘯而過。那是破碎的空間法則,每一片都足以輕易切開鋼鐵。
他體表的衣物,最先承受不住,寸寸碎裂,化為齏粉。緊接著,是他的麵板,一道道細小的血口憑空出現,鮮血剛一流出,便被狂暴的亂流瞬間蒸發。
這樣下去,不出十息,他就會被徹底分解,連一根完整的骨頭都剩不下。
胸口處,趙衡所贈的那枚暖心玉佩,散發著微弱的暖意,努力護著他的心脈,但在這等同於天地之威的亂流麵前,也隻是杯水車薪,玉佩表麵的光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絕望,如同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就在林霄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深淵時,他懷中,那本始終沉寂的《字經》殘卷,毫無征兆地,亮了一下。
那是一道極其微弱的、古樸的金色光芒。
它不耀眼,不熾熱,卻帶著一種彷彿從天地初開之時便已存在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光芒穿透了林霄殘破的衣衫,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個薄如蟬翼的、由無數細小金色字元構成的光罩。這些字元,林霄一個也不認識,它們的筆畫古老而繁複,不屬於他所知的任何一種字型,卻又彷彿是所有文字的源頭與鼻祖。
光罩形成的瞬間,周圍那足以撕裂鋼鐵的空間亂流,撞在上麵,竟如怒濤拍上了萬年礁石。狂暴的能量被那些古老的字元一一分解、撫平、理順,然後從光罩兩側滑開。
光罩內的林霄,壓力驟減。
他大口地喘息著,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終於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氣。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些正在緩慢癒合的傷口,又看了看身體周圍這個將他與外界毀滅隔離開來的金色光罩。
《字經》殘卷……自動護主。
他心中湧起的不是劫後餘生的狂喜,而是一種更深的震撼。
這本殘卷,到底是什麼來曆?它不僅僅是一本記錄測字術的功法,它本身,就蘊含著某種超越凡界理解的、近乎「道」的規則。
此刻,他就像是坐在一個由無上規則打造的、絕對安全的舟船裡,漂流在一條由毀滅構成的河流之上。
他安全了。
暫時。
林霄很快便發現,維持這個光罩,並非沒有代價。他能感覺到,那本殘卷正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汲取著周圍空間亂流中的能量,再將其轉化為維持光罩的力量。這是一個精妙的迴圈,但並非完美無缺。
空間亂流的衝擊實在太過猛烈,每一次撞擊,光罩都會暗淡一分,其上的古老字元也會有瞬間的模糊。這艘「船」,並非堅不可摧。
他依然身處在巨大的危險之中。
他不知道這條混亂的通道通向何方,也不知道這段漂流會持續多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天,或許是一個月。林霄已經從最初的驚魂未定,變得麻木。他盤膝坐在光罩中央,閉上眼,努力去感知、去記憶那些古老字元的形態。他看不懂,但他可以記下來。
這或許是他此行,除了保住性命之外,最大的收獲。
就在他全神貫注地記憶著一個筆畫多達上百劃的古怪字元時,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衝擊,猛地撞在了光罩之上。
「嗡——」
整個光罩劇烈地顫抖起來,上麵的金色字元瞬間暗淡了近半!
林霄被這股巨力震得氣血翻湧,猛地睜開眼。
隻見光罩之外,前方那片混沌的亂流之中,一個巨大無朋的陰影,正朝著他所在的位置,橫衝直撞而來。
那不是亂流,也不是能量團。
那是一塊……破碎的大陸!
一塊不知有多麼廣闊的、殘破的陸地碎片,上麵似乎還有著山脈的輪廓和早已乾涸的河床,正被空間亂流裹挾著,如同一顆失控的星辰,帶著毀天滅地之勢,向他這葉脆弱的孤舟,狠狠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