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嚓——」
那一聲脆響,並不算大,卻像一道無形的驚雷,在林霄和蘇凝的心頭炸開。
閣樓的房梁上,那枚由玄塵道長親手寫下的「護」字,光芒徹底黯淡,中央的裂痕貫穿了整個字形,隨即化作點點光屑,消散於無形。
失去了最後的屏障,那股積蓄已久的、來自陰司的恐怖威壓,如決堤的洪水,轟然湧入。
整個青雲測字鋪,彷彿被瞬間拖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冰海。
牆壁上,剛剛結出的薄霜迅速加厚,變成了白皚皚的一片。空氣不再是寒冷,而是變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無數細小的冰針,刺得肺腑生疼。
蘇凝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她沒有後退,反而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她猛地將林霄往身後一推,自己則迎著那股滔天陰氣,上前一步。
「退後!」
她的聲音因極度的寒冷而有些發顫,但語氣裡的決絕,卻像燒紅的鐵,烙在冰上。
她知道,自己麵對的是什麼。
那不是凡間的武者,不是朝堂的陰謀,而是淩駕於凡俗規則之上的存在。她的刀,或許連對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但她更知道,她身後站著的是誰。
就在這時,鋪子外,一聲尖銳的竹哨聲,劃破了死寂的街巷。
「結陣!」
一聲暴喝,緊隨而至。
十數道矯健的身影,從街道兩旁的陰影中猛然衝出。他們身著統一的黑色勁裝,是捕快中最精銳的班底,也是蘇凝最信任的下屬。
他們沒有絲毫猶豫,在看到鋪子外那些猙獰陰兵的瞬間,便以一種近乎本能的默契,迅速組成了一個小型的三才陣,將整個測字鋪的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為首的捕快叫張猛,是蘇凝一手提拔起來的隊正,此刻他手持樸刀,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那些鬼火閃爍的陰兵。
「頭兒!我們來了!」
蘇凝沒有回頭,隻是沉聲道:「守住門口,彆讓他們進來!」
「是!」
十餘名捕快齊聲應喝,聲震四野,他們身上那股剛經曆過血戰洗禮的陽剛煞氣,彙聚在一起,竟暫時將門口那股最濃鬱的陰寒之氣,逼退了半分。
鋪子外,那名下令的勾魂使,空洞的眼眶裡,鬼火跳動了一下,似乎對這些突然冒出來的「螻蟻」感到了一絲意外。
「凡人,也敢阻攔陰司行事?」
那冰冷的聲音在所有捕快腦中響起。
張猛隻覺得腦袋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眼前一黑,險些跪倒在地。但他咬破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口中彌漫開來,強行讓自己清醒過來。
「弟兄們,彆聽他放屁!咱們捕快,抓的就是這些裝神弄鬼的東西!給我上!」
他怒吼一聲,法、卻又前赴後繼的「物理騷擾」,前進的速度,竟然真的被拖慢了。
一名捕快抱著一根房梁,怒吼著撞向一名陰兵。房梁在接觸的瞬間化為齏粉,但那名陰兵也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後退了半步。
另一名捕快,見手邊再無他物,竟是怒吼一聲,整個人如炮彈般衝了過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死死地抱住了一名陰兵的腿。
他的身體,在接觸到陰兵的瞬間,麵板便開始迅速潰爛,發出「滋滋」的聲響,彷彿被潑了濃酸。劇烈的痛苦讓他渾身顫抖,但他卻死不鬆手,用儘最後的力氣喊道:「頭兒!快!」
蘇凝抓住了這個機會。
她的身影,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從那名被抱住的陰兵身側掠過。
她手中的長刀,不知何時,已經被她用自己的鮮血,塗滿了整個刀身。
那不是普通的血,而是蘊含著一個武者最精純陽氣的「心頭血」。
「嗤——」
血色長刀,劃過那名陰兵的脖頸。
這一次,不再是毫無阻礙地穿過。刀鋒與陰兵的黑氣接觸,竟發出了類似熱油澆在冰塊上的聲音。
一股濃烈的黑煙,從陰兵的脖頸處冒出。
那名陰兵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身形竟變得有些虛幻不穩。
真的有效!
蘇凝心中一喜,但她還來不及擴大戰果,另一名陰兵手中的鬼頭刀,已經帶著刺骨的寒風,當頭劈下。
蘇凝腳尖一點,抽身急退。
凡人之軀,對抗陰司鬼神。
以命相搏,換來的,不過是片刻的喘息。
鋪子裡,林霄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那些悍不畏死的捕快,用自己的身體去撞擊那不可戰勝的敵人。
他看著蘇凝,那張清麗的臉上沾滿了血汙與塵土,每一次揮刀,都在燃燒著自己的生命。
他閉關多日,以字煉神,煉出了一顆古井無波的心。
可此刻,這口古井的湖麵,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手,緩緩抬起。
就在這時,那名一直站在最後,冷眼旁觀的勾魂使,似乎終於失去了耐心。
他那模糊的麵容,轉向了依舊在頑強抵抗的蘇凝和她的下屬們。
「無趣的掙紮。」
那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終結的意味。
他緩緩抬起手,這一次,沒有凝聚任何兵器,也沒有催動任何字訣。
他隻是朝著蘇凝的方向,輕輕一指。
「定。」
一個字,從他口中吐出。
刹那間,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蘇凝那正欲再次衝殺的身影,猛地僵在了原地。
那些還在咆哮、還在投擲雜物的捕快,也全都保持著前一刻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們的臉上,還凝固著憤怒、決絕的表情,但眼神中的光芒,卻在迅速黯淡下去。
他們的生機,正在被這個「定」字,強行剝離。
那名勾魂使,不再看他們一眼,彷彿隻是碾死了幾隻礙事的螞蟻。
他的目光,穿過這些凝固的「雕塑」,落在了林霄身上。
「現在,該你了。」
他緩步上前,一步一步,朝著林霄走來。
擋在他麵前的,隻剩下那一個個正在失去生命的、鮮活的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