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那個「定」字出口的瞬間，便被凍結成了琥珀。
蘇凝保持著前衝的姿勢，眼中那團不屈的火焰，正在一點點黯淡下去，生機被無形的力量從她的身體裡強行抽離。倖存的捕快們，也成了街上一尊尊凝固的雕塑，臉上還殘留著赴死前的決絕。
那名勾魂使，像一位收割完畢的農夫，不再看這些即將枯萎的莊稼。他穿過這些正在失去生命的軀體，一步一步，走向那唯一還能站立的林霄。
整個世界，隻剩下他那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陰兵身上黑氣流動時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嘶嘶」聲。
林霄靜靜地看著他走來。
他看著蘇凝的睫毛上凝結出細微的白霜，看著她眼中的光芒即將徹底熄滅。他閉關多日，以字煉神，煉出了一顆自以為古井無波的心。可此刻，這口井的湖底，卻有岩漿在翻滾。
那勾魂使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那張模糊的麵容轉向他，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在林霄的腦海中響起：「現在，該你了。」
林霄沒有回答。
他隻是緩緩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在身前的虛空中，輕輕劃下了一筆。
不是什麼複雜的字，隻是簡單的一橫，一撇，一捺。
一個「破」字。
他寫得很慢，沒有玄塵道長那種引動天地之力的氣勢，也沒有任何光華流轉。就像一個書生，在安靜的午後，隨手寫下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字。
可就在這個「破」字最後一捺落下的瞬間。
「哢——」
一聲清脆得彷彿琉璃碎裂的輕響，在死寂的空氣中回蕩。
那股凍結了時間、剝離著生機的無形力量，就像一麵被石子擊中的鏡子，轟然布滿了裂紋，隨即寸寸碎裂，化為烏有。
蘇凝的身體猛地一顫，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剛從深水中掙紮上岸。她眼中的光芒重新點燃，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
那些被定住的捕快，也紛紛從凝固的狀態中解脫出來，一個個東倒西歪，滿臉的不可思議。他們隻覺得渾身冰冷，像是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那個寫下「破」字的林霄。
那名勾魂使的身形，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停滯。他那空洞的眼眶裡，兩團鬼火劇烈地跳動著，顯示出他此刻內心的不平靜。
他所施展的「定」字，並非凡俗的定身術，而是陰司律法的一種顯化，是以陰司的規則，直接抹去一片空間內的「動」之概念。
可現在，這個規則，被一個凡人，用一個簡單的字，給破了。
「你……」那冰冷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掩飾的驚疑，「你究竟是誰？」
「一個測字先生。」
林霄的回答很平淡。他上前一步，將蘇凝擋在身後，目光平靜地迎向那名勾魂使。
「你用的，是陰司的『律』。」林霄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而我用的，是這天地間，最本源的『理』。」
「律法，可以被道理，破解。」
「狂妄！」
另一名勾魂使發出一聲怒喝，他身後那十餘名陰兵，再次咆哮著衝了上來。這一次，它們的目標不再是蘇凝等人，而是那個膽敢挑釁陰司威嚴的林霄。
黑氣翻湧，鬼爪森然，十幾道攻擊從四麵八方，封死了林霄所有的退路。
蘇凝剛想提刀上前，卻被林霄按住了肩膀。
「守住門口。」
林霄說完，不退反進，迎著那十幾道攻擊，再次抬起了手。
這一次，他寫的，是一個「禦」字。
他不再是緩慢書寫，而是指尖如飛，一氣嗬成。隨著他最後一筆落下，一個由他自身那金色字氣構成的、半透明的「禦」字，瞬間在他身前成型。
這個「禦」字不大，隻有一人高，卻散發著一種厚重而堅韌的氣息。
「鐺！鐺！鐺！」
陰兵的鬼頭刀、斷戈、鐵鏈，狠狠地砸在了那麵無形的「禦」字氣牆上，竟發出了金鐵交鳴之聲。
那麵氣牆劇烈地晃動著，光芒明滅不定，但終究是擋下了這十幾道致命的攻擊。
林霄的臉色，微微白了一分。
硬抗十幾名陰兵的合力一擊，對他來說，消耗同樣巨大。
「有點門道。」那名被破解了「定」字的勾魂使，聲音變得愈發陰冷，「但你的氣，又能撐多久？」
他不再讓陰兵蠻乾，而是親自上前一步，與另一名勾魂使並肩而立。兩名勾魂使同時抬起了手，他們身上的黑氣，開始以一種詭異的頻率共振。
「陰司，鎖魂！」
兩股黑氣在半空中交彙，迅速凝聚成一副與那日索命文書上一模一樣的、散發著絕望氣息的黑色鐐銬。
那鐐銬一出現，林霄便感覺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一股強大的拉扯力，要將他的魂魄從身體裡拽出去。
這纔是勾魂使真正的殺招！
林-霄眼神一凝，他沒有去硬抗那股拉扯力，而是再次寫下一個「破」字。
這個「破」字，沒有去攻擊那副鐐銬，而是直接打向了構成鐐銬的兩股黑氣交彙的那個節點。
擒賊先擒王，打蛇打七寸。
那鐐銬是由兩名勾魂使的力量共鳴而成，其連線點，便是最核心，也最脆弱的地方。
「轟！」
「破」字氣勁與那節點轟然相撞。
黑色的鐐銬劇烈地一顫，光芒黯淡了下去，那股拉扯神魂的力量，也為之一鬆。
兩名勾魂使的身形，同時晃了晃。他們沒想到，林霄不僅能看出他們術法的核心，還能在瞬息之間，做出最精準的應對。
這個凡人，對「字」的理解，已經到了一個他們無法想象的境地。
「蘇凝！」
林霄在破解「鎖魂」的瞬間，低喝了一聲。他的目光，飛快地瞥了一眼街對麵的一家店鋪。
那家店鋪的招牌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大字——古銅軒。
蘇凝與林霄之間，早已有了旁人無法理解的默契。她順著林霄的目光看去，隻一瞬間，便明白了什麼。
她沒有絲毫猶豫，對著身後僅存的幾名捕快，打了一個隻有他們才懂的手勢。
那幾名捕快立刻會意，不再與那些陰兵糾纏，而是借著同伴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退入了街道旁的陰影之中，直奔那家「古銅軒」而去。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那兩名勾魂使一擊不成，已然動了真怒。
「我看你能破幾次！」
其中一名勾魂使，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黑煙，繞過了林霄正麵的「禦」字氣牆，直接出現在了他的身後，一隻凝聚著濃鬱陰氣的鬼爪，直掏林霄的後心。
而另一名勾魂使，則在正麵再次催動術法，一個巨大的、扭曲的「罰」字，在半空中成型，帶著審判一切的威壓，狠狠砸向林霄。
前後夾擊，避無可避！
林霄的眼神，卻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明亮。
他在等這個機會。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去管身後那致命的鬼爪，而是將體內剩餘的大半字氣，全部灌注到了身前的「禦」字之中。
「禦」字光芒大盛，堪堪擋住了那個落下的「罰」字。
而他自己，則借著這股巨大的衝擊力，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
他倒飛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那名從背後偷襲的勾魂使所在的位置。
那名勾魂使見狀，眼中的鬼火閃過一絲得逞的意味。這個凡人，終究是經驗太淺，顧前不顧後，自己撞到了他的爪子上。
可就在他的鬼爪即將觸碰到林霄身體的刹那。
林霄的腳下，那被鮮血浸染的青石板上，一個早已用自身鮮血畫下的、微不可見的「引」字，猛然亮起！
與此同時。
「開！」
一聲嬌喝，從街對麵的「古銅軒」內傳來。
店鋪那兩扇緊閉的巨大門板，被人從裡麵猛地推開。
清晨的陽光，正好越過屋脊。
十幾麵早已擺放好的、一人多高的巨大銅鏡，將那第一縷最精純的朝陽之光，儘數反射，彙聚成一道刺目耀眼的金色光柱，如同一柄天神之劍，精準無比地，射向了那名偷襲的勾魂使！
那勾魂使的鬼爪，離林霄的後心，隻差分毫。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叫。
那道凝聚了至陽之力的光柱，與林霄腳下「引」字所牽引而來的陽氣，裡應外合，瞬間將他吞沒。
「滋——」
那聲音，不像是火焰灼燒，更像是滾油潑在了萬年寒冰之上。
濃烈到化不開的黑煙，從那名勾魂使的身上瘋狂冒出。他的身體，在至陽之力的灼燒下，開始劇烈地扭曲、消融，發出一陣無聲而淒厲的靈魂咆哮。
他那由陰氣構成的身軀，竟在陽光下，變得半透明起來！
「啊——！」
一聲淒厲的、不再是通過神魂傳遞，而是真實發出的慘叫，響徹了整條長街。
另一名勾魂使，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同伴在陽光下痛苦掙紮，看著那個借力後退、飄然落地的青衫書生，那空洞的眼眶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
一個凡人。
一個在他眼中，如同螻蟻般的凡人。
竟然，設計重創了一名陰司的勾魂使！
「凡人……」他死死地盯著林霄，那冰冷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開始顫抖，「你，觸及了不該觸及的領域。今日，我便讓你見識，何為……陰司之怒！」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那身刻板的黑衣寸寸碎裂，露出的，卻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純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