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裡,光線彷彿都凝固了。
林霄的目光,死死地釘在腦海中那幅新出現的圖案上。
一副鐐銬。
與那日勾魂使手中索命文書上浮現的圖案,一模一樣。
它就靜靜地烙印在「意解」篇章的末尾,像一個冰冷的句點,又像一個不祥的開端。這新解鎖的一頁,並非什麼高深的法門,更像是一份……說明。一份關於陰司,關於勾魂使,關於那副鐐銬的說明。
原來,那鐐銬名為「鎖魂」,是陰司專門用來拘拿觸犯了天地規則的陽間生靈的法器。一旦被其鎖定,神魂便如陷入泥沼,再難掙脫。而這新解鎖的法訣,講的也並非對抗,而是「解」。如何以字氣,解構這「鎖魂」之力。
但前提是,施術者自身的「氣」,必須足夠精純,足夠雄厚。
林霄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中那股閉關而成的磅礴力量,隨著這口氣息,沉澱下來,歸於四肢百骸。他能感覺到,自己不一樣了。
氣海不再是那口一舀就乾的淺井,而是一片沉靜的、金色的湖泊。心神也不再是風中殘燭,而是一盞安放在琉璃罩中的明燈,任憑外界風雨,燈火自明。
「以字煉神」,煉掉的是雜念與恐懼,留下的,是純粹的意與堅定的神。
他站起身,骨節發出一陣細微的劈啪聲。數日未進水米,身體卻輕盈得彷彿沒有重量,精神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走到門前,伸手,拉開了那扇關閉多日的木門。
「吱呀——」
樓梯口,一個身影猛地站了起來。
蘇凝一直守在那裡。她沒有打坐,也沒有假寐,隻是靠著牆壁,膝上橫著那柄擦拭得雪亮的長刀,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聽到開門聲,她幾乎是本能地站直了身體,握住了刀柄。
四目相對。
林霄看著她。她的臉清瘦了些,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顯然這些時日並未好好休息。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明亮,像寒夜裡的星辰。
蘇凝也看著他。他還是那個他,青衫依舊,身形依舊。但又好像哪裡都不同了。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口深潭,那份平靜之下,是讓人心安的、深不見底的力量。之前那種時刻縈繞在他眉宇間的疲憊與憂慮,消失了。
「你……」蘇凝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沒事。」林霄走下樓梯,目光落在她膝上的長刀上,又看了看她已經拆掉布條、隻留下一道淺淺粉色疤痕的手臂。
玄塵道長的藥,果然神效。
他走到她麵前,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肩上落下的一點灰塵。
蘇-凝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也就在這時。
「嗡——!」
一聲沉悶的、不屬於人間的嗡鳴,毫無征兆地從測字鋪的四麵八方響起。
閣樓的房梁之上,那道由玄塵道長打入的「護」字,猛地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整個鋪子,都被這層光幕籠罩。
林霄和蘇凝同時抬頭。
窗外,天色驟變。
明明是日上三竿,陽光正好,可就在這一瞬間,整個世界都暗了下來。不是烏雲蔽日的那種暗,而是一種灰敗的、被抽走了所有色彩的暗。
一股極致的陰寒,從地底,從牆縫,從每一個角落裡,瘋狂地滲透進來。
桌上的茶杯,無風自動,杯中的涼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成冰。牆角的一盆綠植,葉片迅速枯萎、捲曲,複上了一層白霜。
「他們來了。」林霄的聲音很輕。
他話音未落,鋪子門外,那片灰敗的街景中,兩個熟悉的身影,緩緩浮現。
依舊是那身刻板的黑衣,依舊是那張模糊不清的麵容。
隻是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兩個人。
在他們身後,還跟著十餘道更加高大、更加猙獰的影子。那些影子身披殘破的古老甲冑,甲冑上鏽跡斑斑,刻著詭異的符文。它們手中,提著各式各樣的兵器——斷裂的長戈、布滿缺口的鬼頭刀、纏繞著黑氣的鐵鏈。
它們的眼睛,不是勾魂使那樣的空洞,而是兩團幽幽燃燒的綠色鬼火,充滿了暴戾與饑渴。
陰兵。
陰司的追兵,到了。
為首的那名勾魂使,目光穿透了「護」字陣的光幕,精準地鎖定在林霄身上。那冰冷的聲音,直接在兩人腦海中炸響,比上一次,更加威嚴,更加不容置疑。
「林霄,時辰已到。上一次,有高人護你。這一次,天上地下,無人能救。」
另一個勾魂使,沒有說話,隻是緩緩舉起了手。
這一次,他手中沒有索命文書。
他隻是做了一個簡單的、下劈的手勢。
「吼!」
他身後那十餘名陰兵,喉嚨裡同時發出一陣不似人聲的咆哮。它們舉起手中的兵器,身上的黑氣衝天而起,在半空中彙聚成一團,化作一個巨大而扭曲的「罪」字。
那「罪」字通體漆黑,散發著腐朽與絕望的氣息,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的罪孽與懲罰。
「鎮!」
隨著勾魂使一聲令下,那個黑色的「罪」字,攜著萬鈞之勢,狠狠地砸向了青雲測字鋪頂上的那層「護」字光幕!
「轟——!」
一聲巨響。
整個測字鋪都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彷彿被一柄無形的巨錘正麵擊中。
那層由玄塵道長佈下的白色光幕,劇烈地閃爍著,光芒忽明忽暗,彷彿隨時都會熄滅。光幕之上,被那「罪」字砸中的地方,出現了一道道細密的黑色裂紋,絲絲縷縷的陰寒之氣,正順著這些裂紋,瘋狂地向內滲透。
蘇凝臉色煞白,她能感覺到,那股力量,比之前二皇子那數萬叛軍的煞氣加起來,還要恐怖百倍。那已經不是凡人可以對抗的力量。
她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將林霄護得更緊,手中的長刀,發出清越的嗡鳴。
林霄按住了她的肩膀。
「彆怕。」
他看著光幕上那不斷蔓延的黑色裂紋,看著外麵那些鬼火閃爍的陰兵,眼神古井無波。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氣海。
那片金色的湖泊,波瀾不驚。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身前的虛空中,緩緩劃動。
他寫的,也是一個字。
——「定」。
沒有光芒,沒有聲音。
但隨著他這一筆落下,劇烈搖晃的測字鋪,猛地一沉,竟穩了下來。那些從裂縫中滲透進來的陰寒之氣,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凝固在半空中,再也無法寸進。
鋪子外,那名下令的勾-魂使,空洞的眼眶中,鬼火猛地一跳。
顯然,他沒想到,這個在他們看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竟能做出如此抵抗。
「有點意思。」
那冰冷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類似「意外」的情緒。
「加大力度,破了這龜殼!」
「吼!」
十餘名陰兵再次咆哮,它們身上的黑氣,毫無保留地湧入那個「罪」字之中。
黑色的「罪」字,體積再次暴漲,上麵的氣息,變得更加邪惡,更加沉重。
「轟!!」
又是一記重擊!
這一次,測字鋪的「護」字光幕,再也支撐不住。
隻聽「哢嚓」一聲脆響,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鋪子。
閣樓的房梁上,那枚發光的「護」字,中央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觸目驚心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