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古老、溫和,不帶絲毫煙火氣,卻像一道無形的驚雷,在林霄的腦海深處轟然炸響。
「終於……等到你了。」
這聲音並非來自耳畔,而是直接源於神魂的共鳴。林霄握著那本獸皮古籍的手,猛地一緊。
他能感覺到,這聲音的源頭,正是手中這本看似平平無奇的古籍。而他袖中那本《字經》殘卷,正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如同遊子歸鄉般的雀躍與親近。
「林霄?你怎麼了?」蘇凝的聲音將他從那片刻的失神中拉了回來。她看到林霄的臉色有些異樣,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手裡的書,像是魔怔了一般。
「沒什麼。」林霄收斂心神,將那股源自神魂的震動強行壓下。他合上古籍,那種奇妙的感應也隨之中斷。他抬頭對蘇凝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事。
此地不是探究秘密的地方。
李萬金對林霄的態度愈發恭敬,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在他看來,這位年輕的測字先生,已經不是凡人,而是能與鬼神過招的在世高人。他親自安排了最舒適的馬車,將林霄和蘇凝送回城內。
回城的路上,蘇凝幾次看向林霄,欲言又止。她能感覺到,從拿到那本破書開始,林霄整個人就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沉。
「你那本書,到底是什麼來頭?」最終,她還是沒忍住。
林霄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笑了笑:「一本註解罷了。」
蘇凝撇了撇嘴,顯然不信。註解能讓你當寶貝似的,連千兩黃金都不要?但她也知道林霄的脾性,他不想說的事,再問也問不出什麼。
馬車在青雲測字鋪門口停下。與李萬金告辭後,林霄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衝回了鋪子,連晚飯都顧不上吃,徑直上了閣樓。
蘇凝看著他匆忙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去了廚房。這家夥,一鑽進他那些故紙堆裡,就什麼都忘了。
閣樓上,林霄小心翼翼地關好門窗,這才將那本獸皮古籍和《字經》殘卷,並排放在了書桌上。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兩本書上。
《字經》殘卷依舊是那副泛黃破舊的模樣,而那本獸皮古籍,在月色下,封皮上那些粗糙的紋路,竟彷彿在緩緩流動,透著一股古樸而又神秘的氣息。
林霄深吸一口氣,再次翻開了古籍。
法可言。
而這本古籍的圖譜上卻清晰地標明,「正」字之氣,應起於丹田,沿任脈上行,過膻中而分兩路,經雙臂貫於指尖,形成一個迴圈。如此施展,不但威力能提升三成,消耗更是能減少一半以上!
這根本不是註解,這簡直就是一本《字經》的官方使用說明書!
林霄如獲至寶,一頁一頁地翻看下去,完全沉浸在了這字術的新天地之中。他對照著圖譜,嘗試運轉體內的字氣,隻覺得之前許多滯澀不明之處,豁然開朗。
不知不含,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閣樓裡沒有點燈,隻有清冷的月光。
林霄正研究一個「聚」字的字氣運轉法門,研究得入了神。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帶著幾分蒼老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根基不穩,強行聚氣,隻會傷及神魂。你這娃娃,倒是膽子不小。」
林霄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根根倒豎!
他猛地回頭,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隻見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不知何時,竟站著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道士。
老道士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身形清瘦,手中拿著一把拂塵,正含笑看著他。
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林霄驚出了一身冷汗。這閣樓的門窗他都關得死死的,樓梯也隻有一道,隻要有人上來,木質的樓板必然會發出聲響。可他,竟沒有絲毫察覺!
這老道士,就像是憑空出現在這裡的一樣。
「你……你是誰?」林霄下意識地擺出了防禦的姿態,體內的字氣急速運轉,警惕地盯著對方。
老道士卻沒有半分敵意,他隻是將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兩本書上,眼中流露出一絲懷念與感慨。
「這本《字經註解》,總算是物歸原主了。」他輕聲說道,隨即看向林霄,微微稽首,「貧道玄塵,算是你這《字經》一脈,上一輩的故人吧。」
玄塵?
林霄心頭一震。這個名字,他似乎在哪裡聽過……對了,清玄!難道他們……
「不必多想。」玄塵道長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淡然道,「我與那孽障,並無乾係。隻是我這一脈,皆以『玄』字為號罷了。」
他緩步走到桌前,伸出乾瘦的手指,輕輕拂過《字經》殘卷的封麵。
「你做的不錯。以『意解』之境,破了那小輩的『囚天陣』,又以純陽正氣,毀其『命符』。隻是……」
玄塵話鋒一轉,看向林霄:「你的路子,走野了。」
「還請道長指教。」林霄見對方並無惡意,且一語就道破了他所有的底細,心中那份警惕,漸漸化為了敬畏。
「你的字氣,散而不凝,全憑一股意念強行催動,看似淩厲,實則外強中乾,後繼無力。」玄塵道長說著,端起桌上蘇凝不知何時送上來的、已經涼透的茶杯。
他伸出食指,在茶水中輕輕一蘸,然後在古舊的木桌上,不緊不慢地畫了一個字。
聚。
那隻是一個用水寫成的字,在昏暗的月光下,幾乎看不真切。
可就在這個字成型的瞬間,林霄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看到,閣樓裡那些漂浮在月光中的、肉眼難見的細微塵埃,彷彿受到了某種無形的牽引,開始朝著那個水寫的「聚」字彙集。不僅是塵埃,就連空氣中那些遊離的、稀薄的天地靈氣,也化作一道道微不可察的流光,瘋狂地湧了過去!
不過短短兩息之間,就在那個「聚」字的中心,所有的塵埃與靈氣,竟凝聚成了一顆米粒大小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光點。
那光點,是如此的純粹,如此的凝練!
玄塵道長屈指一彈,那顆光點便飄到了林霄的麵前。
「收了它。」
林霄下意識地伸出手,那光點融入他的掌心,瞬間化作一股無比精純而又溫和的字氣,順著他的經脈,緩緩流遍全身。
他隻覺得渾身一暖,之前因為強行破陣和催動「正」字而產生的神魂疲憊感,竟在這一瞬間,被撫平了大半。體內的字氣,也變得前所未有的穩固與凝練。
這……就是「以字聚氣」?
這纔是真正的字術!
林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對著玄塵道長,深深地作了一揖。
「多謝道長傳法!」
「這隻是基礎法門,《字經註解》裡都有記載,你自己好生研讀便是。」玄塵道長擺了擺手,神情卻變得嚴肅起來。
「我今日來,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道長請講。」
玄塵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閣樓的屋頂,望向了那無儘的夜空深處。
「你救了不該救的人,破了不該破的局。那落魄商人張遠,本該窮困潦倒,客死他鄉;李府公子李文博,也該癡傻一生,耗儘家財。你逆轉了他們的命數,這已經觸及了某些存在的底線。」
林霄心頭一凜:「某些存在?」
「陰司。」
玄塵道長緩緩吐出兩個字。
「凡人生死,各有定數。陰司不理善惡,隻掌輪回。你屢次插手,在他們眼中,便是擾亂了凡界秩序。你毀了清玄的『囚天陣』,等於斷了他們一處收集陰邪之氣的『貢品』來源。他們,已經盯上你了。」
「近期,行事需萬分謹慎。陰司的手段,可不是清玄那等邪道小輩能比的。」
玄塵的聲音,在寂靜的閣樓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林霄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陰司……
他本以為自己對付的,隻是凡間的邪魔外道。卻沒想到,在不知不覺中,竟已經招惹上了這等執掌天地秩序的恐怖存在。
等他從那股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時,眼前的玄塵道長,已經不知所蹤。
他就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桌上,那杯涼透的茶水旁,水寫的「聚」字已經乾涸,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林霄體內那股變得凝練而穩固的字氣,和那句冰冷的警告,證明著剛才的一切,並非幻夢。
閣樓之外,夜色正濃。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