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裡,靜得能聽見窗外夜風拂過屋簷的輕響。
玄塵道長就這麼消失了,無聲無息,彷彿從未出現過。
林霄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他的指尖,還殘留著那顆光點融入時的溫潤感,丹田裡的字氣也前所未有的凝練、安穩,不再是之前那股四處衝撞的野馬。
可他的心,卻怎麼也安穩不下來。
桌上,那個水寫的「聚」字早已乾涸,了無痕跡。隻有那杯涼透的茶水,證明著剛才的一切並非南柯一夢。
陰司。
這兩個字,像兩座無形的冰山,沉沉地壓在了林霄的心頭。
他之前對付的,無論是潑皮無賴,還是邪道清玄,終究都還是「人」的範疇。可「陰司」,那是存在於傳說與敬畏中的秩序。是凡人死後,才會被動接觸的領域。
自己不過是救了幾個本該命途多舛的人,竟然就觸及了那等存在的底線?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緩緩向上攀爬。這比麵對清玄的「囚天大陣」時,更讓人感到無力。那是一種個體麵對龐大規則時的渺小與戰栗。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玄塵道長既然現身提醒,就說明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關鍵在於,儘快提升自己的實力。
林霄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本《字經註解》。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腦中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拿起那本獸皮古籍,翻到了記載著「聚」字的那一頁。
書頁上,除了對「聚」字意蘊的闡述,最醒目的,是一副人體經脈圖。圖上用朱紅色的細線,清晰地標注出了一道字氣運轉的軌跡。
起於丹田,沿任脈上行,過膻中穴後分流,經由雙臂的太淵、經渠、列缺三穴,最終彙於指尖。整個過程,形成一個周而複始的迴圈。
林霄看著這幅圖,再回想玄塵道長那看似隨意的一蘸、一畫,心中漸漸明瞭。
他之前的用法,就像是拿一桶水,使出全身力氣猛地潑出去,聲勢浩大,卻浪費了十之**。而玄塵道長,則是用一根精巧的竹管,將水引向需要的地方,精準,高效,不浪費一絲一毫。
這便是法門。
他合上書,閉上眼,將圖譜牢牢記在心中。
閣樓裡光線昏暗,隻有月光。他學著玄塵的樣子,端起那杯涼茶,用食指蘸了些水,在桌麵上,緩緩寫下了一個「聚」字。
同時,他調動起體內那股剛剛被穩固的字氣,嘗試著按照圖譜上的路線運轉。
字氣從丹田升起,很順利。可當它行至膻中穴,準備分流時,卻遇到了阻礙。兩股氣流彷彿互不相讓,在他的經脈中輕輕碰撞了一下。
一股微弱的刺痛感傳來。
桌麵上,那些原本安靜的塵埃,隻是微微顫動了一下,便沒了動靜。
失敗了。
林霄並不氣餒。萬事開頭難,經脈的運轉,如同開辟新的河道,豈是一蹴而就的。
他再次沉下心,一遍又一遍地引導著那股字氣。從生澀到順暢,從磕磕絆絆到逐漸圓融。閣樓裡,隻有他平穩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再次在桌麵上寫下一個水漬淋漓的「聚」字時,心念一動,體內的字氣沿著那條已經熟悉的軌跡,圓潤地流轉了一週。
這一次,桌上的景象,不一樣了。
那些細微的塵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開始以那個「聚」字為中心,緩緩地旋轉起來,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灰色的氣旋。
雖然這氣旋很不穩定,搖搖晃晃,彷彿隨時都會散開,更彆提凝聚成光點了。
但,成了!
林霄的眼中,亮起了一抹光彩。這感覺,比他第一次測字成功,還要讓人興奮。這代表著,他終於從一個隻懂皮毛的門外漢,真正踏上了字術修行的大門。
就在他準備再接再厲時,樓梯處傳來了「吱呀」的輕響,打斷了他的專注。
是蘇凝。
她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麵,和一盞點亮的油燈。
「我就知道你沒吃飯。」她將托盤放在另一張乾淨的桌子上,借著燈火,纔看清林霄麵前的景象。
「你在……玩泥巴?」蘇凝看著那團旋轉的塵埃,有些好笑地問道。
林霄有些尷尬地散去字氣,那團塵埃氣旋「噗」的一聲,重新落回桌麵。
「咳,研究一點新東西。」
蘇凝沒再追問,隻是將那碗麵推到他麵前。「快吃吧,都快坨了。」
林霄確實餓了,拿起筷子,三兩口便將一碗麵吃得見了底,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胃裡暖洋洋的,驅散了先前那股源自心底的寒意。
蘇凝坐在一旁,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眼神卻帶著幾分探尋。
「你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她忽然開口。
「哦?哪裡不一樣?」林霄放下碗,擦了擦嘴。
「說不上來。」蘇凝搖了搖頭,那雙清亮的眸子在燈火下,顯得格外認真,「從清虛觀回來,拿到那本書開始,你就心事重重的。剛纔在樓下,我都能感覺到你這閣樓裡的氣息不對勁。是不是……又有什麼麻煩了?」
林霄沉默了片刻。
他在猶豫,要不要把「陰司」的事情告訴她。這已經超出了凡俗的範疇,告訴她,除了讓她跟著一起擔驚受怕,似乎並沒有什麼用處。
「我沒事。」他最終還是選擇了隱瞞,「隻是今天遇到了一位前輩高人,指點了我幾句,也給了一些……警告。」
「警告?」蘇凝的神經立刻繃緊了,「比清玄還厲害的敵人?」
「厲害的不是敵人,是規矩。」林霄斟酌著詞句,「那位前輩說,我之前做的幾件事,壞了某些我們看不見的規矩。以後,可能會有大麻煩。」
蘇凝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她雖然不懂什麼字術、規矩,但她相信林霄的判斷。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將空碗收進托盤,「不管是什麼麻煩,我陪你一起。」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林霄看著她,心中一暖。那種麵對未知恐怖的孤單感,被衝淡了不少。
「對了,」蘇凝走到樓梯口,又回過頭,「明天三皇子府上派人傳話,說想請你過去一趟。」
「三皇子?」林霄一愣。
「嗯,趙衡。就是上次那個化名『趙生』,來測『登』字的。」蘇凝解釋道,「宮變平息後,他如今在朝中的地位穩固了不少。估計是想……正式感謝你吧。」
林霄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送走蘇凝,閣樓裡又恢複了安靜。油燈的火苗,靜靜地燃燒著,灑下一片溫暖的橘色光暈。
皇權爭鬥的餘波,陰司秩序的警告……一樁樁一件件,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霄重新坐回桌前,所有的緊迫感,都化作了修煉的動力。
他要變強,必須變強!
他再一次,將心神完全沉浸在對「以字聚氣」法門的修煉之中。
一次,兩次,十次,百次……
他忘記了時間的流逝,體內的字氣在經脈中奔騰不息,越來越純熟,越來越凝練。桌麵上那個由塵埃組成的氣旋,也從最初的搖搖欲墜,變得越來越穩定,旋轉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終於,在某個瞬間,當林霄再一次將字氣精準地注入那個水寫的「聚」字時。
量變,引起了質變。
那個高速旋轉的塵埃氣旋中心,陡然亮起了一點極其微弱的白光。
那光芒,隻有米粒大小,一閃一閃,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可它,終究是被林霄憑空「聚」出來的第一縷光!
林霄的臉上,露出了疲憊而又欣慰的笑容。雖然這光點比玄塵道長的,差了何止十萬八千裡,但這對他而言,卻是從無到有的突破。
就在他凝神欣賞著自己成果的這一刻。
毫無征兆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突兀地從閣樓的四麵八方滲透進來。
這股寒意,與清玄的陰邪不同,它不帶任何惡意,卻更加純粹,更加古老,彷彿是來自九幽之下的冥河之風。
明明門窗緊閉,那股寒風卻毫無阻礙地吹了進來。
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被這股陰風一吹,猛地向一側拉長,劇烈地跳動起來,光芒忽明忽暗,幾近熄滅。
整個閣樓,瞬間被一種無法言喻的森然氣息所籠罩。
林霄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因為修煉而變得更加敏銳的眼睛,望向了閣樓窗外那片深沉的黑暗。
他感覺到,有一雙無形的、冷漠的眼睛,正在那黑暗的深處,靜靜地注視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