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道由符籙爆開的黑氣,並非實體,更像是純粹惡唸的凝聚。它們在空中扭曲、盤旋,發出一種類似金屬摩擦的尖嘯,直刺人的耳膜,更像是要直接鑽進人的腦子裡。
蘇凝的反應,快過了思考。
她沒有絲毫退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將林霄完全護在身後。手中那柄陪伴她多年的佩刀,在這一刻彷彿成了她手臂的延伸,刀身之上,一股灼熱的氣血之力流轉,發出淡淡的微光。
「小心,這東西汙人神魂!」她低喝一聲,提醒林霄。
話音未落,刀光已起。
她沒有選擇大開大合的劈砍,而是手腕一抖,刀尖在身前劃出數個緊密的圓環。刀光連成一片,如同一麵旋轉的銀盾,將兩人護在其中。
「嗤……嗤嗤……」
黑氣撞上刀光,發出了類似冷水潑上烙鐵的聲音。一股股白煙升騰,帶著難以言喻的惡臭。蘇凝隻覺得一股陰寒刺骨的力量,順著刀身瘋狂地湧向手臂,試圖侵入她的經脈。那感覺,就像有無數隻冰冷的螞蟻在啃噬她的血肉。
她悶哼一聲,臉色白了幾分,但握刀的手,依舊穩如磐石。
另一邊,清玄見自己的咒術被擋下,臉上沒有半分意外,反而露出了一絲殘忍的譏諷。
「武夫之勇,不過是強壯些的螻蟻罷了。你能擋得住一道,還能擋得住十道百道嗎?」
他雙手掐訣,更多的黑氣從他寬大的袖袍中湧出,如同一群嗅到血腥的禿鷲,盤旋著,尋找著蘇凝刀法中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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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霄站在蘇凝身後,幾乎能聞到她發絲間因運功而升起的淡淡汗味。他沒有去看那些張牙舞爪的黑氣,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不遠處的清玄身上。
青兒的魂念,那最後的資訊,在他腦海中清晰無比。
命符,唯一的罩門。
藏在身上,以精血溫養,懼怕至陽至剛之物。
可什麼是至陽至剛之物?
是烈日?是驚雷?他等不了。
林霄的目光,落在了蘇凝身上。她每一次揮刀,那流轉在刀身上的氣血之力,都帶著一股蓬勃的、屬於生靈的陽剛之氣。
對了,陽氣!
武者的氣血,道門的法力,讀書人的浩然正氣,這些都是陽氣。而他自己,修習《字經》殘卷,體內那股字氣,更是源自天地正道,純粹無比。
「蘇凝!」林霄忽然開口,「他的命門在身上,是一道符咒!幫我找到它!」
蘇凝聞言,心中一動。她一直覺得這樣被動防守不是辦法,林霄的話,瞬間為她指明瞭方向。
她的眼神陡然一厲。
下一刻,她不再固守方圓,而是長嘯一聲,刀勢猛然一變。原本綿密如雨的刀光,瞬間收斂,化作一道凝練至極的匹練,撕裂空氣,直取清玄的胸口!
以攻代守!
清玄顯然沒料到,一個被他咒術壓製得節節敗退的凡人武者,竟敢主動反擊。他下意識地後撤一步,同時催動兩道黑氣,化作觸手,纏向蘇凝的刀鋒。
蘇凝卻對此不閃不避,任由那陰寒的黑氣纏上刀身。她體內的氣血,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開來。
「喝!」
刀身上的光芒,不退反進,竟硬生生將那兩道黑氣震得潰散開來。雖然刀勢因此慢了半分,卻也為她贏得了寶貴的時機。
刀尖,劃破了清玄的玄色道袍。
「刺啦——」
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後院裡,顯得格外刺耳。
清玄胸前的衣襟,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的,不是皮肉,而是一塊巴掌大小、漆黑如墨的木牌。
那木牌不知是用什麼材質製成,竟像是直接從他胸口的血肉裡長出來的一般,表麵布滿了扭曲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在木牌的中心,一個詭異的符文,正在緩緩搏動,像一顆邪惡的心臟。
命符!
就是它!
在命符暴露在空氣中的一瞬間,清玄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駭欲絕的神情。他發出一聲尖叫,不顧一切地想要用手捂住胸口。
但,晚了。
林霄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在他看到那命符的瞬間,他已經動了。
他沒有筆,也沒有符紙。
他隻是並指如劍,將體內那股源自《字經》的純粹字氣,儘數彙聚於指尖。
他想起了鬨市中那些淳樸百姓的期盼,想起了蘇凝麵對邪惡時的挺身而出,想起了這天地之間,本該存在的那份公理與正道。
所有的意念,最終都化作了一個最簡單,也最強大的字。
「正!」
一個金色的「正」字,憑空出現在他的指尖。
它沒有清玄咒術那般陰森可怖的氣勢,也沒有蘇凝刀法那般淩厲的殺氣。它隻是靜靜地懸浮著,散發著溫潤而又不可侵犯的光芒,彷彿天地間一切歪門邪道的剋星。
「去!」
林霄屈指一彈。
那金色的「正」字,化作一道流光,沒有發出任何破空之聲,卻快得讓人無法反應,瞬間便印在了清玄胸口那塊搏動的命符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當金色與黑色接觸的刹那,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緊接著,那塊漆黑的命符,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塊,發出了劇烈的「滋滋」聲。一股股濃烈的黑煙從中冒出,帶著腐肉燒焦的惡臭。
命符表麵那些扭曲的紋路,像是活了過來,瘋狂地蠕動、掙紮,最後在一聲清脆的「哢嚓」聲中,寸寸斷裂。
「啊——!」
清玄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
那不是肉體的痛苦,而是某種與他生命本源相連的東西,被徹底摧毀時的哀鳴。
他身上那股龐大而陰冷的字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他那張俊朗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灰敗、乾癟,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我的……我的玄陰咒體……」
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些從他體內流逝的力量,卻隻撈到了一片虛無。
盤旋在四周的黑氣,失去了主人的控製,化作青煙,消散在空氣裡。
那股籠罩在道觀上空的陰冷氣息,也隨之蕩然無存。陽光重新穿透雲層,灑在這片狼藉的院子裡,竟讓人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蘇凝拄著刀,大口地喘著氣,手臂上傳來的陰寒感正在緩緩退去。她看著跪在地上,氣息奄奄的清玄,又看了看身旁臉色同樣有些蒼白的林霄,眼神複雜。
……
李府的風波,隨著清玄的落網,終於平息。
京兆府的捕快封鎖了清虛觀,從裡麵搜出了大量的咒術材料和幾本記錄著邪術修煉法門的冊子,觀中其餘道士,早已被清玄用秘法煉成了神智不清的傀儡,一身修為也廢了。
訊息傳回李府,最先有反應的,是李文博。
他從那場持續了三年的渾噩大夢中,悠悠轉醒。
當他睜開眼,看到床邊哭得梨花帶雨的母親時,空洞的眼神,終於重新彙聚起了一絲神采。
「娘……」
一聲沙啞而又虛弱的呼喚,讓李夫人瞬間泣不成聲。
李萬金站在一旁,看著恢複神智的兒子,這位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男人,眼眶通紅,轉過身,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他沒有在府中久留,而是備上了一份厚禮,親自駕車,趕到了城外的清虛觀。
彼時,林霄正和蘇凝站在那間邪惡的工坊裡,看著捕快們將那些害人的東西一一清點、封存。
「林大師!」
李萬金衝了進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和難以言喻的感激。他將一個沉甸甸的錦囊,不由分說地塞進林霄手裡。
「犬子已經醒了!大恩不言謝!這點心意,您務必收下!以後但凡有任何差遣,我李萬金萬死不辭!」
林霄掂了掂,那分量,怕是不下千兩黃金。
他卻將錦囊推了回去。
「李老爺,令郎無恙便好。這錢,我不能收。」
「這如何使得!」李萬金急了。
林霄沒有與他爭辯,他的目光,被桌案上的一樣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本被捕快從清玄的密室中搜出來的書。它很薄,沒有名字,封皮是用一種不知名的、泛黃的獸皮製成,摸上去有種粗糙的質感。在眾多邪氣森森的咒物中,它顯得如此不起眼,以至於捕快將它隨手扔在了一邊。
可就在林霄的目光落上去的瞬間,他藏在袖中的《字經》殘卷,竟傳來了一陣微不可察的、渴望般的輕微震顫。
-
林霄心中一動,伸手指著那本獸皮書。
「這錢我不要。」他看著李萬金,緩緩說道,「若李老爺真想感謝,便幫我向官府求個人情,將此物贈予我吧。」
李萬金一愣,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見隻是一本破舊的古書,想也沒想,立刻拍著胸脯答應下來,轉身便去找相熟的府衙官吏通融。
蘇凝走了過來,有些不解地看著那本書。
「一本破書,比千兩黃金還重要?」
「或許吧。」
林霄笑了笑,沒有多做解釋。
很快,李萬金便眉開眼笑地捧著那本獸皮書回來了。對於京城首富的麵子,官府自然樂得給。
林霄接過那本古籍。
書頁入手,一種奇異的溫潤感,順著指尖,緩緩傳來。
他能感覺到,這看似平平無奇的古籍之中,似乎隱藏著某種與《字經》同源,卻又截然不同的氣息。
這趟渾水,沒有白蹚。
他翻開書的第一頁,上麵沒有字,隻有一個用硃砂畫下的、古樸而又玄奧的印記。
就在他看清那印記的瞬間,閣樓之上,那本一直沉寂的《字經》殘卷,竟無風自動,書頁翻開,露出了一片全新的空白。
與此同時,一個蒼老、溫和,彷彿從遙遠時空傳來的聲音,突兀地在他的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終於……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