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寫的「輸」字,筆畫潦草,墨跡卻很重,透著一股子蠻橫。他將紙推到林霄麵前,雙手抱胸,下巴高抬,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模樣。
「怎麼?測不出來?剛纔不是還挺能耐的嗎?」劉三譏笑道。
周圍的人群也議論紛紛。
「這劉三是城裡有名的賭棍,測『輸』字,這不是明擺著刁難人嗎?」
「是啊,這字怎麼測都是輸,還能說出花來不成?」
林霄的目光落在那個「輸」字上。在普通人看來,這隻是一個不吉利的字。但在他眼中,情況完全不同。
《字經》殘卷在他腦中自行運轉,這個「輸」字彷彿活了過來。
「形解」篇的法門讓他看到,這個字,左邊為「車」,右邊為「俞」。但劉三寫得極不規範,右邊的「俞」字下半部分,「月」字旁寫得又寬又大,幾乎要脫離出去,而上麵的人、刀部分則擠在一起,形態扭曲。
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和油膩氣,從那個變形的「月」字旁散發出來。
林霄心中瞬間瞭然。
他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劉三,開口道:「你這個『輸』字,測的不是賭運,而是貨物。」
劉三臉上的笑容一僵:「你胡說什麼?老子問的是賭運!」
「『輸』,亦可解為『運輸』。」林霄不理他,自顧自地說道,「左邊『車』,代表車馬運輸。右邊『俞』,本意為『允許通過』,但在你筆下,『月』部格外突出,且形態不正。」
他伸出手指,點在那個變形的「月」字上。
「在古文中,『月』與『肉』常相通。你這個『月』字,寫的不是月亮,而是肉。一股油膩腥氣,撲麵而來。」
林霄的聲音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如刀:「你昨夜,是不是『運輸』了一車不屬於你的豬肉?」
劉三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眼神中滿是驚駭與慌亂。
「你……你……」他指著林霄,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圍的看客們全都驚呆了,現場鴉雀無聲。
林霄繼續說道:「這『俞』字,上有人,下有刀,圍著一塊肉。這代表你不是一個人作案。你用刀,將這批豬肉從某個地方偷運了出來。」
他的視線轉向劉三眼角的餘光方向,那裡站著他兩個神色緊張的家丁。
「你今日來我這裡測字,不是問賭運,而是心中惶恐,想問問自己會不會東窗事發。對也不對?」
「轟!」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天呐!豬肉!我想起來了,昨天福滿樓的張屠戶報官,說他冰窖裡準備送給縣太爺府上的上等黑豬肉,一夜之間全不見了!」
「就是啊!聽說那批豬肉價值上百兩!」
「原來是劉三這潑皮乾的!真是膽大包天!」
劉三聽到周圍的議論,魂都快嚇飛了。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怎麼會被一個測字的落魄書生一眼看穿!
這已經不是測字了,這是妖術!
「你血口噴人!」劉三色厲內荏地吼了一句,轉身就想跑。
「想走?」林霄冷哼一聲,「你這個『輸』字,『車』旁一筆直通到底,毫無轉圜,代表你今日插翅難飛。官府的人,恐怕已經在路上了。」
話音剛落,街角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甲冑碰撞聲。
「官府辦案!閒人避讓!」
兩名身穿皂衣,腰配樸刀的捕快撥開人群,徑直走了過來。為首的捕快眼神犀利,一眼就鎖定了麵如土色的劉三。
「劉三!張屠戶失竊的豬肉,是不是你偷的?跟我們走一趟!」
劉三看到捕快,腿肚子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他驚恐地回頭看了一眼林霄,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鬼魅。
完了!全完了!
他真的算出來了!連官差什麼時候到都算出來了!
劉三和他的兩個家丁被捕快當場拿下,人群爆發出陣陣驚呼。所有人都用一種敬畏、狂熱的眼神看著林霄。
「神了!真是神了!」
「林師傅!不,是林大師!您這手藝,比您爹當年還厲害啊!」
「大師,也幫我測個字吧!」
原本門可羅雀的測字鋪,瞬間被圍得水泄不通。
林霄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並無多少得意。他知道,這隻是《字經》最淺顯的「形解」之術,而且極耗心神。剛才連續兩次施展,他已經感到一陣陣眩暈。
「各位,各位靜一靜。」林霄拱了拱手,麵色有些蒼白,「今日心神損耗過劇,無法再測。明日請早。」
眾人雖然遺憾,但見他臉色確實不好,也不敢強求,紛紛表示理解,約定明日再來。
人群漸漸散去,林霄終於鬆了口氣。他回到鋪內,給自己倒了杯涼水,一飲而儘。冰涼的液體讓他混亂的大腦清醒了些。
剛才發生的一切,如夢似幻。他不僅化解了債務危機,還用這神奇的測字術震懾了宵小,甚至為自己打響了名聲。
《字經》……這到底是一本什麼樣的奇書?
他正思索著,一個身影走進了鋪子。
是鄰鋪賣古玩玉器的錢掌櫃。他五十多歲,一臉愁容,手裡攥著一塊絲帕,不停擦汗。
「林……林大師。」錢掌櫃的稱呼都變了,語氣裡滿是恭敬和焦急。
「錢掌櫃,有事嗎?」林霄問道。
「大師,求您救救我!」錢掌櫃「噗通」一聲就要跪下。
林霄連忙扶住他:「掌櫃的使不得,有話慢慢說。」
錢掌櫃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我那塊祖傳的漢代龍紋玉佩,不見了!」
「失竊了?」林霄皺起眉。
「是,也不是。」錢掌櫃的表情十分古怪,「鋪子門窗完好,沒有任何被撬動的痕跡。我昨晚明明把它放在密室的盒子裡鎖好,今早起來一看,盒子還是鎖著的,可裡麵的玉佩……憑空消失了!」
憑空消失?
林霄心中一動。這聽起來,不像是一般的盜竊案。
「我鋪子裡裡外外找了十幾遍,連塊玉佩的影子都沒看見。這事太邪門了!我……我懷疑是撞了不乾淨的東西!」錢掌櫃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看著林霄,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林大師,您是有真本事的人。求您幫我測一測,我那玉佩到底去了哪裡?」
林霄沉吟片刻。這案子確實透著詭異,或許,能讓他對《字經》的瞭解更深一層。而且,錢掌櫃為人不錯,以前沒少接濟原主。
「好。」林霄點頭答應,「你寫一個字吧。」
錢掌櫃顫抖著手,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大大的「失」字。
林霄的目光凝聚在那個「失」字上。
《字經》再次運轉,這一次,他不僅看到了字的形態,更感覺到了一股陰冷、黏稠的氣息,如同毒蛇般纏繞在筆畫之上。
這股氣息,與他之前感受到的截然不同。
他的腦海中,那個「失」字開始分解、重組。一撇一捺,像是兩條扭曲的蛇,指向一個方向。而中間的「夫」字,頂部的一橫,隱隱透出一股腐朽的木頭味道。
林霄的眉頭緊緊鎖起。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玉佩所在的位置。
但那個地方,絕不是一個善地。
「錢掌櫃,」林霄抬起頭,臉色凝重,「你的玉佩沒有被偷,但它現在在一個很麻煩的地方。」
「在哪裡?」錢掌櫃急切地問。
林霄伸出手指,指向城東的方向,一字一頓地說道:「城東,亂葬崗旁的廢棄義莊。」
錢掌櫃的臉瞬間血色儘失,驚恐地癱坐在椅子上。
「義莊……怎麼會……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林霄沒有回答。他能感覺到,那個「失」字上纏繞的陰冷氣息,源頭就在那個方向。這件事,遠比一個潑皮偷豬肉要複雜得多。
這已經超出了凡俗盜竊的範疇。
他看著錢掌櫃,緩緩開口:「你一個人去不了。我陪你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