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深處的黑暗,吞噬了蒙麵修士的身影,也一並捲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意。
威脅一去,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鬆弛,林霄隻覺得渾身力氣被抽空,眼前陣陣發黑,向後癱倒在地,喉嚨裡滿是血腥的甜味。
「頭兒!」
兩名捕快終於從那神鬼般的對決中驚醒過來,連滾帶爬地衝到蘇凝身邊。
「快!止血!」其中一個姓張的捕快年紀稍長,經驗也足些,他手忙腳亂地就要去撕自己的衣擺。
「彆動!」林霄掙紮著爬起,聲音沙啞地喝止了他。他踉蹌著走到蘇凝麵前,蹲下身子,目光死死地盯住那道猙獰的傷口。
月光下,傷口邊緣的麵板,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那不是淤血,而像是一層活物,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沿著皮下的脈絡,不疾不徐地向上蔓延。一股陰冷的氣息,從傷口中絲絲縷縷地滲出。
「這是……怎麼回事?」年輕的捕快小劉舌頭都在打結。
蘇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眉頭緊鎖。她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麻痹的力量,正從傷口處侵入,所過之處,血肉都彷彿失去了知覺。
她咬著牙,右手並指如刀,猛地在自己左臂的幾處穴位上連點數下,試圖用內力封住血脈,阻止那股詭異力量的蔓延。然而,她的內力一接觸到那股青黑之氣,便如泥牛入海,瞬間被吞噬得一乾二淨。
蘇凝的臉色,終於變了。
「沒用的。」林霄的聲音很沉,「這不是毒,是咒。是那個『殺』字裡蘊含的字氣,侵入你體內了。」
「咒?」老張和小劉麵麵相覷,這個字,已經超出了他們對案件的全部認知。
林霄沒有解釋。他看著蘇凝那張因失血和劇痛而愈發蒼白的臉,那雙即便是此刻也依舊清亮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堵住,悶得發疼。
這道傷,是她為自己擋的。
這道咒,也是因自己而起。
一股燥熱從胸口直衝腦門,讓他眼前都有些發黑。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
「扶她起來,到神像基座後麵去。那裡背風。」林霄對兩名捕快下令,語氣不容置疑。
兩人不敢怠慢,連忙小心翼翼地將蘇凝扶起,挪到了大殿深處那片相對乾淨的石基上。
林霄跟了過去,對兩人道:「你們守在殿門口,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許進來,更不許任何人進來。」
「先生,這……」老張有些猶豫,讓他把頭兒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單獨留在這,他實在不放心。
「你想讓她死嗎?」林霄回頭,目光冷得像冰,「這咒氣一個時辰內侵入心脈,神仙難救。你們的法子,救不了她。」
那眼神,讓老張把剩下的話全都嚥了回去。他和小劉對視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持刀退到了殿門外,一左一右,如兩尊門神。
殿內,隻剩下林霄和蘇凝。
月光從屋頂的破洞灑下,剛好照亮了這一小片地方。
「你要做什麼?」蘇凝靠在冰冷的石基上,氣息有些不穩。
林霄沒有回答,隻是在她麵前蹲下,輕聲道:「可能會有點疼,忍著。」
說著,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上,還殘留著之前畫陣時留下的、已經乾涸的血跡。他閉上眼,將體內那為數不多的、剛剛恢複了一絲的字氣,全部彙聚到指尖。
一抹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金色光芒,在他的指尖亮起。
「你……」蘇凝看著他的動作,瞳孔微微收縮。
林霄沒有理會,他屏住呼吸,將那泛著金光的指尖,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按在了蘇凝傷口上方那片青黑色的麵板上。
「滋——」
一聲如同冷水潑上滾油的輕響。
蘇凝猛地倒吸一口冷氣,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灼燒與冰凍的劇痛,從傷口處炸開,瞬間傳遍全身。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自己痛撥出聲。
林霄的額頭上,也立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的指尖,彷彿不是按在人的麵板上,而是探入了一團由怨恨和死亡凝結成的泥沼之中。那股陰冷的咒氣,像是有生命一般,瘋狂地反噬、侵蝕著他渡過去的那一絲陽剛字氣。
不行,光靠這點字氣,隻能勉強壓製,根本無法驅除。
林霄腦中念頭飛轉,《字經》殘卷的書頁再次浮現。
「禦」主防,「殺」主攻,那「困」主封……這些都不對。眼下需要的,是破解,是淨化。
他想起了錢鴻彆院裡那個「困」字咒,自己當時是用「解」字破的。
「解,剖也,散也。以陽氣為引,可散陰邪之聚。」
就是它!
林霄心念已定,不再猶豫。他以指為筆,以自身陽氣為墨,開始在蘇凝的手臂上,隔空書寫一個古樸的「解」字。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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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筆,每一劃,都耗費著他巨大的心神。
隨著他指尖的移動,一縷縷金色的氣流從他體內溢位,在他和蘇凝的手臂之間,勾勒出一個模糊的、散發著柔和光芒的「解」字輪廓。
蘇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那個金色字型的出現,手臂上那股灼燒般的劇痛正在緩緩減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如同泡在溫水裡的舒適感。那股盤踞在傷口裡的陰冷咒氣,像是遇到了剋星,正在節節敗退。
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竟然真的在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挽救她的性命。
她看著林霄。
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他的衣襟上。他的嘴唇緊緊抿著,神情專注到了極致,彷彿這世間的一切,都隻剩下眼前這個小小的金色「解」字。
不知為何,蘇凝那顆因為受傷和發現案情真相而一直懸著的心,竟在這一刻,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金色的「解」字越來越清晰,光芒也越來越盛。
那股青黑色的咒氣,被金光一照,如同殘雪遇陽,發出「滋滋」的聲響,不斷地消融、潰散,化作一縷縷黑煙,消失在空氣中。
蘇凝手臂上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慢慢恢複了正常的膚色。
當林霄寫下「解」字的最後一筆時,那個金色的字猛地光芒大放,然後「嗡」的一聲,化作無數金色光點,儘數融入了蘇凝的傷口之中。
「呼……」
林霄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他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體內的字氣,已經涓滴不剩。
蘇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傷口依舊猙獰,但已經不再流血,周圍那股陰冷麻痹的感覺也消失無蹤,隻剩下火辣辣的皮肉之痛。
她知道,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她抬起頭,看向癱坐在地上的林霄,嘴唇動了動,想說聲「謝謝」,卻又覺得這兩個字太過蒼白。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隻有殿外捕快們緊張的腳步聲,和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
「我……」蘇凝的聲音有些沙啞,她看著林霄,眼神複雜,「我以前,也見過類似的印記。」
林霄正閉目調息,聞言猛地睜開了眼。
蘇凝的目光沒有看他,而是投向了殿外那片無儘的黑暗,眼神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追憶什麼遙遠的往事。
「三年前。」她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說彆人的故事,「我哥,也是一名捕快。當時京郊發生了一起連環失蹤案,和這次很像,失蹤的都是年輕力壯的男子,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林霄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他知道,這或許就是蘇凝一直以來拚命查案的原因。
「我哥負責那個案子,查了三個月,毫無頭緒。直到有一天,他在一處廢棄的義莊裡,發現了一點線索。」
蘇凝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當時的細節,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他傳信回來,說找到了一些『奇怪的符號』,讓我帶人去接應他。可等我們趕到的時候,義莊裡空無一人,隻有……隻有牆上,用血畫著一個字。」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那個字,我當時不認識,後來查了很多古籍,才知道,那是一個古體的『祭』字。」
「從那天起,我哥就和那些失蹤的人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
蘇凝說完,便沉默了。大殿裡,隻有她那壓抑著巨大悲痛的、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林霄的心,沉了下去。
「殺」字,「祭」字。
三年前,三殿後。
這一切,絕不是巧合。那群藏在京城陰影裡的邪修,恐怕已經盤踞了不止三年。
他看著蘇凝。這個平日裡英氣逼人、堅毅果決的女捕頭,在揭開自己最深的傷疤時,肩膀卻在微微地顫抖。那份堅強的外殼下,埋藏的,是失去至親的痛苦,和長達三年的、無處安放的追尋。
他忽然明白了,她為什麼對這類案子如此執著,為什麼在看到那個「殺」字血印時,會有那麼大的反應。
她不是在查案,她是在尋親。
「你的傷,咒氣雖然解了,但邪氣入體,傷了根本。」林霄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冷靜,「需要用好藥養著。而且……」
他看了一眼蘇凝手臂上那道已經不再泛著青黑的傷口,眉頭卻微微皺起。
「而且什麼?」蘇凝問道。
林霄搖了搖頭,沒有立刻回答。
就在剛才,他用「解」字驅散咒氣的時候,敏銳地感覺到,有一絲比發絲還要細微的、最核心的陰邪之氣,並沒有被完全淨化。它狡猾地潛伏在了蘇凝的血脈深處,與她的氣息融為了一體。
這絲氣息,現在雖然構不成威脅,但它就像一個標記。
一個那個蒙麵修士,留在蘇凝身上的,追蹤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