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凝聚在蒙麵修士掌心的黑氣,愈發濃鬱,扭曲的「殺」字形態也愈發凝實。它不再是單純的氣流,而像是一塊被反複鍛打的、蘊含著死亡與怨毒的墨玉。
殿內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兩名捕快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呼吸都變得滯澀。死亡的陰影,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林霄摔在地上,後背撞擊地麵的痛楚,遠不及他心口那股翻騰的、混雜著狂怒與愧疚的烈火來得灼人。
蘇凝的血,還在流。
那灘暗紅色的液體,在清冷的月光下,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是個測字先生,靠的是筆,是墨,是腦子裡的乾坤。可現在,蘇凝卻用她的血肉之軀,為他擋下了一道本該刺穿他胸膛的利刃。
「桀桀桀……一個凡界,竟然還能出一個懂『意解』的苗子。」
蒙麵修士那沙啞的笑聲,像一把淬了毒的銼刀,狠狠地刮在林霄的神經上。
「不過,到此為止了。」
「你的命,還有你這一身剛剛萌芽的字氣,我收下了。」
貪婪,戲謔,以及視人命如草芥的傲慢。
這些情緒,徹底點燃了林霄心中的那座火山。
他不是捕快,不會用刀。他是個書生,可書生,也有書生的方法!
就在蒙麵修士抬手,即將擲出那致命一擊的瞬間,林霄的腦海中,彷彿有一道閃電劃破了混沌。
《字經》殘卷的泛黃書頁,在他意識深處飛速翻動。那些他曾經看過、背過,卻不甚理解的古老字形與註解,此刻如走馬燈般閃現。
其中一頁,一個古樸厚重的字,猛地定格。
「禦」!
「禦,禁也,守也。以氣為基,以形為牆,可擋萬邪。」
註解的文字,不再是死的,而是化作一股清流,瞬間湧入他的四肢百骸。
就是它!
林霄的眼中,恐懼與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出去的決絕。他沒有筆,也沒有墨。但他有手指,更有眼前這片用蘇凝的鮮血浸染過的土地!
他猛地一個翻身,也顧不上滿身的塵土,整個人撲到蘇凝身邊那灘血跡旁。
「林霄!」
「先生!」
蘇凝和兩名捕快都以為他要不顧一切地去檢視傷勢,卻見他做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伸出右手食指,毫不猶豫地按進了那片溫熱粘稠的血泊之中!
然後,以地為紙,以血為墨,以指為筆,他開始在冰冷的地麵上飛快地勾畫起來。
他畫的,正是腦海中那個古樸的「禦」字。
但又不僅僅是一個字。
他的指尖劃過,留下暗紅色的血痕。每一筆,每一劃,都遵循著一種玄奧的軌跡。起筆,收筆,轉折,勾連……都與尋常書法截然不同。他體內的字氣,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順著他的手臂,瘋狂地湧向指尖,再隨著那血色的筆畫,注入腳下的大地。
蒙麵修士的動作微微一頓,麵具下的雙眼透出幾分詫異。
「臨陣畫符?不,這不是符……這是……陣?」
他看出了些許門道,但已經來不及了。
當林霄最後一筆落下,將整個「禦」字的筆畫在地麵上連成一個閉合的整體時,異變陡生!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從地麵傳出。
那個血色的「禦」字,赫然亮起了一層溫潤的、如同琥珀般的金色光芒。光芒迅速向上延展,在他和蘇凝以及兩名捕快身前,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由無數細密金色字紋構成的光幕。
這光幕,厚重,沉穩,帶著一股堂堂正正、抵禦一切邪祟的浩然之氣。
幾乎在光幕成型的同一瞬間,蒙-麵修士掌中的黑色「殺」字,也脫手而出!
那團黑氣發出一聲尖嘯,如同一隻索命的怨靈,撕裂空氣,直撲林霄的心口!
「轟!」
黑色的「殺」字,與金色的「禦」字光幕,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聲沉悶如擂鼓的巨響。
整個破廟都為之震顫了一下,屋頂的碎瓦和灰塵簌簌落下。
黑氣與金光瘋狂地交織、侵蝕、對抗。
黑色的「殺」字,如同一條劇毒的黑蛇,拚命地想鑽透光幕,其上蘊含的暴戾與陰邪,讓光幕表麵泛起陣陣漣漪。
而金色的「禦」字光幕,則如同一麵堅不可摧的古城牆,任憑黑氣如何衝擊,依舊穩穩地矗立在那裡。光幕上流轉的金色字紋,不斷地消磨、淨化著那股邪惡的力量。
兩名捕快已經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們死死地盯著眼前這神仙打架般的一幕,感覺自己幾十年的人生觀都被徹底顛覆。
蘇凝靠在牆邊,臉色因失血而愈發蒼白,但她的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林霄的背影。
那個平日裡看起來文弱清瘦的書生,此刻跪坐在地上,一手撐地,一手指向前方,指尖的血跡與地麵上發光的陣法遙相呼應。他的背影,在金色光幕的映照下,竟顯得無比可靠與堅實。
僵持,隻持續了短短數息。
「哢嚓……」
一聲細微的碎裂聲,從光幕上傳來。
金色的光幕上,出現了一道裂痕。
林霄悶哼一聲,隻覺得胸口像是被大錘砸中,一股氣血翻湧上來,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他的修為,終究還是太弱了。這臨時佈下的字陣,能擋住這一擊,已是極限。
然而,對麵的蒙麵修士,卻比他更加震驚。
他麵具下的雙眼,死死地盯著那道雖然開裂、卻終究沒有破碎的光幕,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一個連「形解」都隻是剛剛入門的凡人,竟然能憑著一股血勇和臨時領悟,佈下防禦字陣,擋住了自己蓄力一擊的「殺」字咒?
這怎麼可能!
這小子的天賦,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可怕!
再看一眼旁邊那兩個雖然腿肚子發軟、卻依舊持刀護主的捕快,以及那個雖然受了重傷、但眼神依舊像狼一樣盯著自己的女捕頭……
蒙麵修士心中的貪婪,第一次被一股名為「忌憚」的情緒所壓倒。
今天,殺不了他了。
再拖下去,一旦引來城裡的高手,或是驚動了官府的大部隊,自己也討不了好。
這個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他當機立斷,收回了已經力竭的「殺」字咒。那團黑氣不甘地發出一聲嘶鳴,潰散在空氣中。
金色的光幕,也隨之光芒黯淡,最終消散,隻留下地麵上那個已經變成暗褐色的血字。
「很好。」
蒙麵修士看著林霄,聲音裡的戲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殺意。
「你的命,我今天先寄下。」
他緩緩向後退去,身形漸漸融入大殿深處的陰影之中。
「下次再見,我必取你性命,奪你字經!」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在了黑暗裡,彷彿從未出現過。隻有那句陰狠的威脅,還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危機,暫時解除了。
林霄緊繃的神經猛地一鬆,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向後癱倒在地,劇烈地喘息起來。催動字陣的消耗,比破解「困」字咒時還要大,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榨乾了最後一絲力氣。
「頭兒!」
兩名捕快見強敵退去,立刻衝到蘇凝身邊,緊張地檢視她的傷勢。
林霄也顧不上休息,掙紮著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地跑到蘇凝麵前。
「你怎麼樣?」他的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沙啞。
月光下,蘇凝的左臂傷口看起來更加可怖,深可見骨,鮮血幾乎染紅了她半邊身子。她緊咬著下唇,額頭上全是冷汗,身體在微微發抖。
「死不了。」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眼神卻依舊清亮,她看著林霄,確認他安然無恙後,才彷彿鬆了口氣。
「快,止血!」林霄回過神來,急忙對旁邊的捕快喊道。
他自己也手忙腳亂地想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擺,來為蘇凝包紮。
然而,當他的手觸碰到蘇凝的傷口附近時,一股刺骨的陰寒,順著他的指尖傳來。
林霄的動作猛地一僵,低頭看去。
隻見蘇凝那道猙獰的傷口邊緣,麵板不再是正常的血肉顏色,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淡淡的青黑色。這股青黑色,正像活物一般,以肉眼可見的極慢速度,順著她的血管,向上蔓延。
那蒙麵修士的「殺」字咒,不僅僅是物理攻擊。
那股陰邪的字氣,已經侵入了她的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