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脈晶石。
這四個字,像四塊沉重的石頭,砸在林霄心湖裡,非但沒能激起半點波瀾,反而讓那片本就焦灼的湖水,沉澱得愈發冰冷。
他很清楚這東西意味著什麼。
那是字脈的精華,在特殊的地脈環境下,曆經萬年沉澱,纔可能凝結出的至寶。每一塊,都蘊含著最純粹的字氣本源,是所有測字修士夢寐以求的修煉聖品。
珍稀,且昂貴。
更重要的是,它隻產於靈氣最濃鬱、字脈最活躍的特定礦脈之中。
「在何處?」林霄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墨青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抬起手,指向靈界輿圖上,一片被標記為深紅色的區域。
「形字穀。」
密室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又凝固了幾分。
形字穀。
那個曾與理字門聯手,妄圖吞並青雲測字宗,最後卻在鬥技場上被林霄以絕對實力碾壓,分崩離析的宗門。
他們的宗門舊址,就在靈界最富饒的一條字脈晶石礦之上。這也是他們當初能迅速崛起,並以「形解」之術橫行一方的根本。
「嗬。」
林霄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隻是那笑聲裡,沒有半分笑意,隻有一片冰冷的自嘲。
真是天意弄人。
他最需要的東西,偏偏就在他仇家的老巢裡。
他最缺的東西,是時間。而現在,偏偏有人要擋在他的路上,浪費他的時間。
「宗主,形字穀雖已覆滅,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據說還有一部分殘餘勢力,盤踞在礦區,負隅頑抗。我們此去,恐怕……」墨青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林霄卻連聽下去的耐心都沒有。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隻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
「備船,全速。」
……
靈舟在雲層之上,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流光,撕開氣浪,發出尖銳的呼嘯。
林霄站在船頭,山川河流在腳下飛速倒退,化作一片片模糊的色塊。他的手,緊緊按在胸前的衣襟上,那枚傳訊符早已冰冷,可他卻彷彿能感覺到,有一道視線,正從遙遠的凡界,穿透無儘虛空,落在他身上。
那道視線裡,有期盼,有痛苦,有掙紮。
他不能讓她等太久。
墨青安靜地站在他身後,一言不發。他能感覺到自家宗主身上那股如同實質般的殺意和焦躁,那是一種連空氣都能點燃的,壓抑到極致的情緒。他不敢打擾,隻能默默地將所有可能用到的破陣字紋,在心中反複推演。
不過半日,一片輪廓猙獰的山脈,便出現在了天際線的儘頭。
與靈界其他地方的靈秀不同,這裡的山峰,都呈現出一種極其銳利的,彷彿刀劈斧鑿般的幾何形態。有的山峰,像一柄倒插的巨劍;有的,則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猛虎。
整個山脈,都透著一股人工雕琢的,偏執而鋒利的氣息。
「到了。」墨青輕聲提醒。
靈舟緩緩降低高度,在距離那片山脈數裡之外的一處山坳中,悄然降落。
「宗主,形字穀的護山大陣雖已殘破,但核心的『形鎖萬山陣』,或許還能運轉。我們從外圍潛入,最為穩妥。」墨青建議道。
林霄卻搖了搖頭。
「沒時間了。」
他抬起眼,目光穿過層層山巒,彷彿已經看到了那深藏在地底的,閃爍著光芒的晶石。
「直接進去。」
說罷,他腳尖一點,整個人如同一隻大鳥,朝著山脈的入口,徑直掠去。墨青一愣,也隻能立刻跟上。
兩人剛剛踏入形字穀地界,腳下的土地,便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緊接著,周圍那些奇形怪狀的山石,彷彿活了過來一般,開始移動、組合。
轟隆隆——
數息之間,兩人前方的道路,便被一座拔地而起的石牆徹底堵死。石牆之上,一個巨大而扭曲的「攔」字,緩緩浮現,散發著冰冷的警告意味。
「嗬嗬,我還以為是誰,敢闖我形字穀的地盤。」
一個陰冷的笑聲,從石牆之後傳來。
緊接著,十餘道身影,從兩側的山壁陰影中,緩緩走出,將林霄和墨青的退路,也一並封死。
為首的,是一個麵容枯瘦,鷹鉤鼻,眼神陰鷙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身早已洗得發白的形字穀長老服飾,手中握著一杆由字氣凝聚而成的,布滿尖銳筆鋒的判官筆。
他的目光,在林霄和墨青身上掃過,當看清林霄那張臉時,他先是一愣,隨即,那雙陰鷙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濃烈的,混雜著怨毒與狂喜的複雜光芒。
「林霄!!」
中年男人幾乎是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了這個名字。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我們還沒去找你,你竟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林霄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群人。
都是一些熟麵孔,當初在鬥技場上,跟在形字穀長老身後搖旗呐喊的,就有他們。
隻是如今,這些人身上,早已沒了當初的意氣風發,隻剩下一種亡命之徒般的,歇斯底裡的瘋狂。
「我不想浪費時間。」林霄淡淡地開口,「讓開。」
「讓開?」中年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狂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山穀中回蕩,顯得格外刺耳,「林霄,你毀我宗門,殺我師長!今日,你還想從這裡,完整地走出去?」
他身後的那些形字穀弟子,也都一個個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林霄,手中的字氣兵刃,嗡嗡作響。
「趙師兄,彆跟他廢話!殺了他,為穀主報仇!」
「對!將他碎屍萬段!」
被稱作趙師兄的中年男人,抬手止住了眾人的叫嚷。他的目光,貪婪地在林霄身上逡巡,最後,落在了他的腰間。
「我聽說,那本傳說中的《字經》殘卷,就在你身上?」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林霄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交出《字經》,然後自廢修為,跪在這裡,給我們死去的同門磕一百個響頭。」趙師兄伸出判官筆,遙遙指著林霄,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可以考慮,給你留個全屍。」
他身旁的墨青,氣得臉色發白,剛要開口反駁,卻被林霄一個眼神製止了。
林霄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狂的男人,心中那股被強行壓抑的焦躁,已經瀕臨爆發的邊緣。
他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和這些失敗者玩什麼貓捉老鼠的遊戲。
他的耐心,已經耗儘了。
「我再說最後一遍。」
林霄抬起眼,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終於透出了一絲冰冷的,不耐煩的殺意。
「滾。」
一個字,如同驚雷,在趙師兄的耳邊炸響。
趙師兄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沒想到,在這種境地之下,林霄竟還敢如此狂妄。
「找死!」
他怒吼一聲,手中的判官筆,淩空一劃!
一個巨大而鋒利的「斬」字,憑空出現,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朝著林霄的頭頂,當頭劈下!
這正是形字穀最擅長的「形殺術」,將字之形,化為最純粹的殺伐利器!
與此同時,他身後的十餘名弟子,也同時出手。
「刺!」
「劈!」
「鉤!」
十幾個充滿了銳利筆鋒的殺伐之字,從四麵八方,封死了林霄所有的退路,形成了一張由字氣構成的,必殺之網。
他們眼中,已經浮現出林霄被瞬間切割成碎片的血腥景象。
然而,麵對這鋪天蓋地的攻擊,林霄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隻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根白皙修長,看起來沒有半點力量的手指。
然後,對著前方,輕輕一點。
「破。」
一個輕飄飄的音節,從他唇邊吐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璀璨奪目的光華。
但就在這個字出口的瞬間,那個由趙師兄全力施為的,巨大的「斬」字,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
它在空中,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隨即,哢嚓一聲。
一道裂紋,從「斬」字的中心,蔓延開來。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在趙師兄那雙寫滿了驚駭與不可置信的眼睛裡,那個凝聚了他畢生修為的「斬」字,如同被敲碎的鏡子般,轟然崩解,化作了漫天的光點。
而那張由十幾個字組成的殺網,也彷彿遇到了剋星,在同一時間,齊齊潰散。
整個山穀,再次恢複了死寂。
趙師兄呆呆地站在原地,握著判官筆的手,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無法理解。
自己引以為傲的形殺術,為何……會如此不堪一擊?
對方,甚至都沒有真正出手。
「你……你做了什麼?」他的聲音裡,帶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林霄緩緩收回手指,目光越過他,望向山穀深處,那片被層層陣法守護的礦脈。
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不想再浪費哪怕一息。
可就在他準備直接闖進去的時候,那個被恐懼攫住了心神的趙師兄,卻忽然發出了一聲神經質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林霄,你很強!強得像個怪物!」
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同歸於儘般的瘋狂。
「但是,你千不該,萬不該,闖到這裡來!」
他猛地一跺腳,將手中的判官筆,狠狠地插進了腳下的土地!
「你以為,我們這幾個月,是在這裡等死嗎?」
「我告訴你,我們是在給你……挖墳墓!」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山穀,劇烈地顫抖起來!
林霄和墨青腳下的土地,以及周圍所有的山壁之上,無數道早已刻畫好的字紋,在同一時間,驟然亮起!
一道道光芒衝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個巨大無匹的,由無數個扭曲的「鎖」字構成的天羅地網,將整個山穀,徹底封死!
「歡迎來到,我形字穀最後的傑作!」
「——萬形囚殺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