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穀之內,天光被徹底吞噬。
無數個扭曲的「鎖」字,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散發著幽冷的光芒,將這片小小的天地,化作了一座絕望的囚籠。每一枚「鎖」字,都彷彿是活的,其上的筆畫如毒蛇般緩緩蠕動,透著一股要將一切都禁錮、絞殺的惡意。
墨青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作為專精「形解」之術的修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個陣法的恐怖。
「宗主,這是……萬形囚殺陣。」他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形字穀的護宗絕學。傳聞此陣一旦發動,陣內空間自成一體,與外界隔絕。所有的『鎖』字都會不斷汲取被困者的字氣,再化作絞殺之力,反複攻擊……直到將人活活磨死。它……沒有生門。」
「哈哈哈哈!」趙師兄的狂笑聲,在被陣法封鎖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和扭曲,「聽到了嗎,林霄?沒有生門!這是我們形字穀上下,耗儘最後一點宗門底蘊,為你量身定做的墳墓!」
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病態的亢奮。他彷彿已經看到,林霄在這座大陣之中,被無窮無儘的「鎖」字折磨,靈力耗儘,神魂被磨滅,最後絕望地跪地求饒的場景。
「你不是很強嗎?你不是能一指破我全力一擊嗎?」趙師兄伸出判官筆,癲狂地指著林霄,「來啊!你再破一個我看看!這座大陣,由一萬三千個『鎖』字構成,每一個字都是一個獨立的陣眼,彼此相連,互為根本!你就算能破開一個,一千個,又能如何?!」
他身後的那些形字穀弟子,也都一個個麵露猙獰的快意。他們被仇恨和絕望逼到了角落,如今,終於看到了複仇的曙光。
然而,麵對這絕殺之局,麵對趙師兄的瘋狂叫囂,林霄的反應,卻平靜得有些詭異。
他甚至沒有抬頭去看那張遮天蔽日的「鎖」字大網,也沒有理會一旁臉色煞白的墨青。
他的目光,隻是靜靜地,落在了趙師兄那張因狂喜而扭曲的臉上。
那眼神,沒有憤怒,沒有驚慌,甚至沒有半分凝重。
那是一種……看死人的眼神。
「一萬三千個陣眼?」
林霄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盆冰水,澆在了趙師兄狂熱的心頭。
「在我看來,隻有一個。」
趙師兄一愣,隨即嗤笑出聲:「死到臨頭,還在故弄玄虛!」
林霄沒有再與他廢話。
時間。
他沒有時間了。
蘇凝還在等他。
他緩緩地,抬起了右手。
沒有凝聚任何驚天動地的字氣,也沒有擺出任何繁複的法訣。他就那樣,簡簡單單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的指尖,一縷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純粹的金色光芒,緩緩亮起。
那不是殺伐之氣,也不是防禦之光。
那光芒之中,蘊含的,是一種最本源的,解析萬物的「理」。
道解之術。
在林霄的眼中,那由一萬三千個「鎖」字構成的,看起來天衣無縫的囚籠,瞬間被拆解成了最原始的模樣。
無數道代表著字氣流動的線條,無數個代表著能量節點的坐標,在他識海中交織、閃爍,最終,彙聚於一點。
那是一個極其隱蔽的位置,藏在數千個「鎖」字層層疊疊的光影之後,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普通的「鎖」字。
它不是最強的,也不是最弱的。
但它,是這座大陣誕生的,第一個「鎖」字。
是這條鎖鏈的,第一個環。
「找到你了。」
林霄心中默唸一句。
下一刻,他指尖的那一縷金色光芒,驟然消失。
並非熄滅,而是以一種超越了空間和速度的方式,直接出現在了那個作為「原點」的「鎖」字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沒有毀天滅地的聲勢。
那縷金光,隻是輕輕地,印在了那個「鎖」字的核心。
嗡——
一聲微不可察的,彷彿來自遠古的嗡鳴,在山穀中響起。
趙師兄臉上的狂笑,僵住了。
所有形字穀弟子的猙獰表情,也凝固了。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被金光點中的「鎖」字,彷彿被注入了某種劇毒。它上麵的筆畫,開始不受控製地扭曲、溶解,就像冰雪遇到了烈陽,從一個完整的字,迅速地,解構成了一團毫無意義的,混亂的筆畫。
然後,它散了。
化作了最純粹的,無主的光點。
而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哢嚓……哢嚓哢嚓……
彷彿多米諾骨牌被推倒,一聲聲清脆的,字形崩解的聲音,開始在空中密集地響起。
以那個消失的「鎖」字為中心,一種無形的「解構」之力,瘋狂地向四周蔓延!
第二個「鎖」字,第三個,第一百個,第一千個!
那些原本凶戾無比的「鎖」字,此刻就像一群遇到了天敵的螻蟻,連掙紮都做不到,便在那種本源的「理」麵前,紛紛潰散,還原成了最原始的字氣。
那張遮天蔽日的巨網,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窟窿。
緊接著,那個窟窿,以一種摧枯拉朽的速度,瘋狂擴大!
不過是個呼吸的時間。
那座被趙師兄稱為「墳墓」的,耗儘了形字穀最後底蘊的萬形囚殺陣,就在眾人那雙寫滿了驚駭與恐懼的眼睛裡,土崩瓦解,煙消雲散。
漫天的光點,如同下了一場絢爛的流星雨,紛紛揚揚地灑下,將整個山穀,映照得一片通明。
天光,重新灑落。
山穀,還是那個山穀。
彷彿剛才那座絕望的囚籠,隻是一個荒誕的幻覺。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墨青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這一切,他的腦子,已經徹底停止了運轉。
他鑽研了一輩子的「形解」之術,在他看來,那座大陣,是「形」之道的極致體現,是無法破解的死局。
可林霄,卻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想象的方式,將其……抹去了。
那不是破解。
那是……降維打擊。
「不……不可能……」
趙師兄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他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他握著判官筆的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那座大陣,是他最後的希望,是他全部的底氣。
現在,希望碎了,底氣沒了。
一股冰冷的恐懼,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最後的理智。
「魔鬼……你是魔鬼!!」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轉身就想逃。
可林霄,又怎會給他這個機會。
「我說過,我不想浪費時間。」
冰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趙師兄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猛地回頭,看到的,是林霄那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眸。
以及,一個在他瞳孔中,飛速放大的,金色的「鎮」字。
砰!
趙師兄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整個人便如同被一座無形的山嶽砸中,身體轟然炸開,化作了一片血霧。
剩下的十餘名形字穀弟子,見狀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哭喊著四散奔逃。
林霄看都未看他們一眼,隻是袖袍一揮。
十幾個小了一號的「鎮」字,如影隨形般飛出,精準地印在了每一個人的後心。
噗通、噗通……
如同下餃子一般,那十餘道身影,齊齊栽倒在地,瞬間斃命。
從破陣,到殺人。
整個過程,不過十息。
山穀之內,再次恢複了安靜,隻剩下濃鬱的血腥氣,在空氣中彌漫。
林霄看了一眼滿地的屍體,眼中沒有任何波瀾。
他轉身,大步朝著山穀深處走去。
墨青一個激靈,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連忙跟了上去。
山穀的儘頭,是一處被人工開鑿出的巨大礦洞。洞口處,還散亂地堆放著一些未來得及運走的礦石。
兩人走進礦洞,一股無比精純而濃鬱的字氣,撲麵而來。
礦洞的深處,赫然是一個巨大的倉庫。
倉庫裡,用特製的玉盒,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數千塊拳頭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內部彷彿有無數細小字紋在流淌的晶石。
正是字脈晶石!
這些形字穀的殘餘勢力,竟是將整條礦脈這數百年來的產出,全都囤積在了這裡。
「宗主,足夠了!這裡的儲量,彆說修複一座傳送陣,就是修複十座都綽綽有餘!」墨青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林霄沒有廢話,他大手一揮,一股柔和的字氣卷出,直接將其中近百個玉盒,收入了自己的儲物法器之中。
「走。」
他沒有半分停留,轉身便向洞外走去。
時間,不能再耽擱了。
兩人登上靈舟,靈舟化作一道流光,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朝著兩界山的方向,破空而去。
……
當林霄和墨青再次回到那座死寂的山穀時,天色已近黃昏。
殘陽如血,將那座殘破的古傳送陣,染上了一層悲壯的色彩。
「宗主,請為我護法!」
墨青沒有絲毫遲疑,他取出一塊字脈晶石,盤膝坐在陣圖的一處破損節點旁,指尖流轉出「形解」字氣,開始小心翼翼地,修複那些斷裂的字紋。
林霄則站在一旁,神念散開,警惕著四周的一切。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墨青的額頭上,汗珠滾滾而下,臉色也愈發蒼白。修複上古陣紋,對他的消耗極大。
但他的手,卻穩如磐石。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當夜幕徹底降臨時,墨青終於修複了最後一處斷裂的字紋。他整個人晃了一下,幾乎要栽倒在地。
「宗主……好了……」
林霄立刻上前扶住他,將一縷生機字氣渡入他體內。
「剩下的,交給我。」
他走到陣圖的中央,也就是那個本該是能量核心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氣,從儲物法器中,取出了十塊品質最好的字脈晶石,按照墨青之前指點的方位,一一嵌入了石台的凹槽之中。
當最後一塊晶石,被穩穩安放。
嗡——
整座沉寂了萬年的古傳送陣,猛地一震!
那些被修複的古老字紋,在同一時間,驟然亮起!
一道道璀璨的光柱,從陣圖的邊緣衝天而起,在石台的上空,彙聚成一點。
空間,開始劇烈地扭曲。
石台的中央,一個深邃的,並非純粹光芒,而是夾雜著絲絲縷縷灰色裂痕的漩渦,開始緩緩成形,發出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低沉的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