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鼎沸的人聲,烤肉的焦香,烈酒的醇厚,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向後拉扯,變成了一幅遙遠而失真的壁畫。
林霄的世界裡,隻剩下掌心那一片滾燙。
那枚玄塵道長留下的傳訊符,此刻不再是溫潤的玉石質感,而像一塊被地心之火燒紅的烙鐵。符紙上,那個血紅色的「危」字,如同一道剛剛撕裂的傷口,正汩汩地向外冒著不祥的紅光。
字跡潦草,筆畫的儘頭帶著一絲因脫力而產生的顫抖,卻又在轉折處透著一股寧死不彎的倔強。
是蘇凝。
他絕不會認錯。
剛剛飲下的那碗烈酒,在胃裡燒起的大火,瞬間被兜頭澆下的一盆冰水徹底澆滅。剩下的,隻有刺骨的寒意,順著四肢百骸,瘋狂地湧向心臟。
「林盟主?」
夜琉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る的關切。她離得最近,也最先發現了林霄的異樣。前一刻,他還與她對飲,眼中雖有疲憊,卻盛滿了運籌帷和的清明。而這一刻,他臉上所有的血色,都褪得一乾二淨。
林霄沒有回應。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那枚符紙之上。
他能感覺到,這枚符裡,除了這個警示的「危」字,還封存著一道極其微弱,卻無比急切的訊息。
沒有絲毫猶豫,林霄指尖逼出一縷剛剛才凝聚起來的,夾雜著「生」之定義的金色字氣,小心翼翼地點在了符紙的中央。
嗡——
符紙發出一聲輕微的鳴響,那血色的「危」字驟然亮起,隨即化作一道紅光,沒入林霄的眉心。
沒有長篇大論的文字,隻有幾個斷斷續續,幾乎被空間亂流撕碎的畫麵,和一道在他神魂深處響起的,微弱到幾不可聞的聲音。
畫麵中,是熟悉的青雲鎮街道,卻被一層灰敗的陰氣籠罩。
幾名身著黑色官服,麵無表情的陰司勾魂使,手持鎖鏈,正在圍捕一道熟悉的身影。蘇凝渾身是傷,手中的捕快佩刀上,流轉著一層淡淡的生機字氣,每一次揮舞,都能將陰兵的鎖鏈逼退,但她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畫麵一轉,是一座陰森的城隍廟。廟宇深處,一座新立的祭壇上,竟然也用鮮血,刻畫著一個與靈界惡字大陣同源的,扭曲的「惡」字。
最後,畫麵定格在蘇凝那張沾著血汙,卻依舊堅毅的臉上。
「……陰司……被操控……源頭……與靈界惡字有關……小心……」
聲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訊息中斷了。
林霄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阿木和石磊也圍了上來,看著自家宗主那張白得嚇人的臉,大氣都不敢喘。
「宗主,出什麼事了?」阿木焦急地問。
林霄沒有睜眼,隻是那緊握著符紙的手,指節因為用力,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陰司。
惡字。
被操控。
玄煞那張俊美而冷漠的臉,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從一開始,這就不是一場隻針對靈界的戰爭。玄煞的目標,是收集凡、靈二界的字脈核心,用以撼動仙界法則碑。
他一直以為,自己將蘇凝留在凡界,是將她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卻沒想到,敵人的刀,早已悄無聲息地,架在了他最柔軟的軟肋之上。
黑風淵……
他在這裡與玄煞正麵廝殺,步步為營,以為掌控了全域性。可對方,卻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釜底抽薪,抄了他的老家。
一股難以抑製的,混雜著暴怒與後怕的情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轟然爆發。他猛地睜開眼,那雙清明的眸子,此刻竟被一片血色所占據。一股恐怖的氣息,從他身上不受控製地逸散開來。
高台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而壓抑。離得近的幾名修士,隻覺得心頭一悸,彷彿被一頭洪荒凶獸盯上,竟忍不住連連後退。
「林霄!」
夜琉璃清冷的聲音,如同一道冰泉,注入他即將失控的神魂。她上前一步,伸出微涼的手,抓住了他因為顫抖而緊握成拳的手腕。
林霄身體一震,眼中的血色,緩緩褪去幾分。他低頭,看著夜琉璃抓住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那雙寫滿擔憂的,幽深的眼眸。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幾乎要焚毀理智的狂怒,強行壓了下去。
不能亂。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亂。
蘇凝還在等他。
他鬆開緊握的拳頭,那枚已經變得黯淡的傳訊符,被他小心翼翼地,重新揣入懷中,貼著胸口的位置,彷彿能感受到一絲殘留的,屬於她的溫度。
「我沒事。」
他對夜琉璃說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厲害。
隨即,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台下關切地望著他的阿木和石磊,掃過遠處依舊在喧鬨,卻已察覺到這邊氣氛不對的聯盟將士。
他剛剛才許下承諾,三天之後,踏平黑風淵。
他剛剛才點燃了所有人的複仇之火。
聯盟的士氣,剛剛才被他從崩潰的邊緣,重新凝聚起來。
如果他現在說,他要離開……
後果,不堪設想。
可是,凡界的訊息,就像一根最毒的刺,紮進了他的心臟。每多耽擱一息,那根刺,便會往裡更深一分。
他等不了三天。
甚至,連一天,一個時辰,他都等不了。
廣場上的喧囂,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高台之上,彙聚到了他們那位神情凝重,沉默不語的盟主身上。
一股不安的氣氛,再次開始蔓延。
林霄的腦海中,無數個念頭在瘋狂地碰撞。
放棄聯盟?不,這是他用無數弟兄的性命換來的基業,是守護靈界的唯一希望,更是他未來對抗仙界棋手的,唯一籌碼。
放棄蘇凝?這個念頭隻是一閃,便被他掐滅。那比殺了他,還讓他痛苦。
必須,兩全。
他的目光,在夜琉璃,阿木,石磊,玄烈等一張張熟悉的臉上,緩緩掃過。最後,他的視線,重新落在了夜琉璃的身上。
這個剛剛才燃燒了自己本源,隻為給他爭取一線生機的鬼族公主。
這個獨自坐在角落,默默飲酒,卻將他所有細微舉動都看在眼裡的女人。
林霄的眼神,漸漸變得清明,堅定。
他看著夜琉琉璃,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托付的重量。
「夜琉璃。」
他第一次,如此鄭重地,叫了她的全名。
夜琉璃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她抬起眼,迎上林霄的目光。
「聯盟,暫時交給你。」
此話一出,不止是夜琉璃,旁邊的阿木和石磊,全都臉色大變。
「宗主!不可!」阿木第一個急道,「您是聯盟的魂,您若不在,軍心必亂啊!」
「是啊盟主,」玄烈也擠了過來,甕聲甕氣地說道,「有什麼事,您吩咐,我們去辦!您可不能走啊!」
林霄沒有理會他們,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鎖定在夜琉璃的臉上,彷彿在等待她的回答。
夜琉璃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眸裡,彷彿能看穿他所有的偽裝,直視他內心最深處的焦灼與痛苦。
良久,她才輕輕地開口,聲音依舊清冷:「你要去哪?」
「一個……我必須回去的地方。」林霄說道,「處理一些……必須由我親手處理的私事。」
「多久?」
「快則三日,慢則五日,我必歸來。」
夜琉璃沉默了。
她知道,林霄口中的「私事」,絕不簡單。能讓他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聯盟之主,失態到如此地步,那件事,必然與他的性命,與他的道心,緊密相連。
將剛剛凝聚起來的聯盟,交到她這個外人,一個鬼族公主的手裡,這是何等巨大的信任,又是何等瘋狂的賭博。
她若應下,便要肩負起數萬人的性命,肩負起整個靈界未來的命運。
她若不應……
她看著林霄那雙寫滿了焦灼,卻又強撐著鎮定的眼睛,心中那塊萬年不化的寒冰,又一次,被輕輕地觸動了。
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隻一個字。
林-霄那一直緊繃的肩膀,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鬆懈。
他對著夜琉璃,深深一揖。
「拜托了。」
直起身時,他臉上所有的情緒,都已收斂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肅殺。
他轉身,麵對台下數萬雙疑惑不解的眼睛,聲音如同寒冬的北風,傳遍了整個廣場。
「計劃,不變。」
「三日之後,大軍,開赴黑風淵。」
「我,會回來,親自為你們……擂響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