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塊巨大的墨色絨布,緩緩覆蓋在淩霄城的上空,將白日裡那場血戰留下的瘡痍,溫柔地遮掩起來。
城主府內,燈火通明。
一場規模盛大的慶功宴,正在籌備。
訊息是林霄親自下的令,阿木去傳的話。當這個命令傳遍全城時,幾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慶功?
盟主重傷垂死,鬼族公主本源耗儘,聖獸墨麒麟奄奄一息,聯盟修士傷亡近半。這種慘烈的代價換來的,不過是敵人的暫時退卻,如何慶功?又拿什麼慶功?
更何況,林霄還放出話來,三日之後,踏平黑風淵。
這在許多人聽來,無異於癡人說夢。
質疑與不安,如同城外未散的血腥氣,在淩霄城的大街小巷中悄然彌漫。
直到第二天,兩則訊息從城主府傳出,才如兩顆定心丸,瞬間穩住了所有動蕩的人心。
其一,鬼族公主夜琉璃,在林盟主親自出手調理之後,已脫離性命之危,蘇醒了過來。
其二,聖獸墨麒麟,傷勢儘複,甚至比戰前,更添了幾分神駿。
當玄烈親眼看到那隻原本鱗甲儘碎的墨麒麟,此刻正活蹦亂跳地,用它那根曾刺穿墮仙之軀、如今完好如初的金色獨角,去頂一根石柱玩時,他那張粗獷的臉,精彩得像是開了染坊。
他繞著墨麒麟轉了三圈,上手摸了又摸,最後衝進阿木的房間,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唾沫橫飛地吼道:「你家宗主,到底是個什麼怪物?他那是測字術?那是閻王爺手裡的判官筆吧!說誰活,誰就活!」
於是,所有的質疑,都化作了更加狂熱的崇拜。
慶功宴,便在這般複雜而熱烈的氣氛中,如期舉行。
宴會沒有設在任何一座富麗堂皇的殿宇之內,而是直接擺在了淩霄城中央的廣場上。數百張長桌,從南到北,綿延不絕。
沒有珍饈美味,隻有大塊的烤肉和管夠的烈酒。
當林霄的身影,出現在廣場高台之上時,整個廣場,瞬間沸騰。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長衫,麵色雖依舊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但身形挺拔如鬆,那雙眼眸,在萬千火把的映照下,亮得驚人。
他的左側,是同樣一襲黑衣的夜琉璃。她看起來還有些虛弱,但已能自行站立,那張清冷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隻是默默地站在那裡,便自成一道風景。
他的右側,是身形縮小到半人高的墨麒麟。它親昵地用腦袋蹭著林霄的腿,金色的瞳孔好奇地打量著下方鼎沸的人群,那股屬於聖獸的威壓,讓前排的修士們,既敬畏,又興奮。
「諸位。」
林霄抬起手,廣場上震天的歡呼,立刻平息下來。
他沒有長篇大論,聲音也並不高亢,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這一戰,我們死了很多人。」
「他們的名字,會刻在淩霄城的功勳碑上。他們的家人,聯盟養。」
「今日,我們喝酒,吃肉,是為了敬這些死去的弟兄。」
他端起桌上的一碗酒,高高舉起。
「也是為了告訴他們,我們,還活著。」
「三天後,我們將踏平黑風淵,用滅字門所有人的血,來祭奠他們的在天之靈!」
說完,他將碗中烈酒,一飲而儘。
「殺!殺!殺!」
「踏平黑風淵!!」
壓抑了兩天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數萬修士,齊齊舉起酒碗,將辛辣的酒液灌入喉中,也把那股複仇的火焰,燒得更旺。
宴席,正式開始。
氣氛熱烈得彷彿能將夜空點燃。玄烈提著一個巨大的酒壇,挨桌與他的妖族弟兄們拚酒,吼聲震天。石磊則像個護衛,寸步不離地跟在林霄身邊,替他擋開那些過於熱情的敬酒者。
林霄沒有拒絕,他端著酒碗,走下高台,在人群中穿行。
他會拍拍一個斷了手臂的年輕修士的肩膀,與他對飲一碗。他會坐在一群正在為戰友流淚的老兵桌前,默默地陪他們喝完一壇。
他記得住很多人的名字,說得出他們在戰場上的功績。
他走過的地方,悲傷的哭泣,會化作堅定的誓言;迷茫的眼神,會重新燃起戰意。
夜琉璃沒有跟下去。
她獨自坐在高台的角落裡,那裡光線稍暗,能將她與周圍的喧囂隔開一小段距離。
她手中的玉杯,盛著清冽的果酒,卻久久沒有送到唇邊。
她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群,穿過跳躍的火光,一直追隨著那道青色的身影。
她看著他對旁人微笑,看著他仰頭飲儘烈酒,也看著他轉身時,那無人察覺的,一絲倦意。
鬼族公主的心,本該像幽冥深處的寒冰,萬年不化。
可此刻,那塊寒冰的深處,卻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她想起了戰場上,他縱身躍下城樓的決絕。
想起了他被墮仙法則碾碎,墜落塵埃的慘烈。
也想起了在自己意識將要徹底沉入永恒黑暗時,那一縷點在眉心的,無比溫暖的金色光芒。
那不是單純的療傷,那是一種更霸道的,不容置疑的意誌。
彷彿在對她說:我讓你生,你便不能死。
這種感覺,很陌生,卻並不讓她討厭。
不知過了多久,林霄終於擺脫了熱情的將士,回到了高台。他坐下時,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端起茶杯的手,也有一絲輕微的顫抖。
這些細節,所有人都沒注意到,唯獨落在了夜琉璃的眼中。
她站起身,端著那杯一直未動的果酒,緩緩走到林霄麵前。
周圍的喧鬨,似乎都因為她的靠近而安靜了幾分。阿木和石磊,都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林盟主。」
夜琉璃的聲音,依舊清冷,像山澗裡的泉水,卻似乎比平時,少了幾分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寒意。
林霄抬起頭,有些意外。
「這一杯,我敬你。」
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提任何關於救命的字眼。她隻是舉起那隻小巧的玉杯,杯中清澈的酒液,倒映著她幽深的眼眸。
「為生者。」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彷彿蘊含了千言萬語。
林霄看著她,忽然笑了。他放下茶杯,重新端起一隻大碗,倒滿了烈酒。
「為生者。」
他舉碗,與她的玉杯,在空中輕輕一碰。
沒有清脆的聲響,卻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兩人之間,達成了默契。
他仰頭,一飲而儘。
夜琉璃也飲儘了杯中酒,或許是酒意上湧,她那蒼白的臉頰,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讓她整個人,都少了幾分平日的疏離,多了幾分煙火氣。
她放下酒杯,沒有再多說,轉身便要走回自己的角落。
就在這時,林霄的動作,卻忽然一頓。
他臉上的那一絲笑意,瞬間凝固。
他猛地伸手入懷,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早已泛黃的紙符,正是當初玄塵道長羽化前,留給他用以聯係凡界的唯一信物。
此刻,這張沉寂了許久的傳訊符,正散發著一陣陣微弱的,卻又無比急促的光芒。
光芒閃爍間,一個血紅色的,筆畫扭曲的「危」字,在符紙的表麵,若隱若現。
那字跡,潦草而慌亂,卻帶著一種林霄刻在骨子裡的熟悉。
是蘇凝的筆跡。
廣場上,震天的歡呼與喧囂,彷彿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掐斷,化作了遙遠而模糊的背景音。
林霄的世界裡,隻剩下那一張符,和那一個字。
剛剛飲下的滿腹烈酒,化作了刺骨的寒冰,從胃裡,一直涼到了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