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如同一塊浸了水的黑布,將天空最後的亮色一點點吸乾。
破廟的院牆半塌,露出黑洞洞的內裡。牆根下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便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叢裡悄悄爬行。
空氣裡那股陰邪的氣息,在這裡已經濃鬱到了化不開的地步。它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感知,而是一種實質的壓力,冰冷、粘稠,附著在麵板上,讓人每一次呼吸都覺得肺裡灌滿了冰碴子。
蘇凝做了個手勢,兩名捕快立刻會意,一左一右,呈品字形將林霄護在中間。他們拔出了腰間的佩刀,刀身在昏暗中反射著微弱的光,那是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金屬色澤。
「跟緊了。」蘇凝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沒有選擇從早已洞開的正門進入,而是帶著三人繞到院牆的側麵,那裡有一處因年久失修而塌陷的缺口。
她貓著腰,第一個鑽了進去,動作輕盈得像一隻夜行的狸貓,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兩名捕快緊隨其後,最後纔是林霄。
一踏入廟院,那股陰寒之氣便猛地加重了數倍。林霄隻覺得像是從溫水裡一腳踏進了冰窟,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院子裡雜草叢生,一座傾頹的石質香爐倒在正中,上麵布滿了青苔。正殿的大門早已不見蹤影,隻剩下兩個黑漆漆的門框,像怪獸張開的巨口,無聲地吞噬著外界的光線。
蘇凝沒有貿然進入正殿,而是帶著他們,貼著牆根,一步步地向殿內挪動。她的眼睛像鷹隼一樣,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林霄的注意力卻不在那些殘垣斷壁上。他的心神,完全被這院中無處不在的「字氣」所攫取。
這裡的字氣,與亂葬崗那個血字同源,卻又截然不同。如果說亂葬崗的字氣是一團燃燒的、充滿暴戾與興奮的火焰,那這裡的氣息,就是火焰燃燒過後,留下來的、冰冷刺骨的灰燼。
灰燼之下,還埋藏著更深、更沉的惡意。
終於,四人挪到了正殿的門口。
殿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一股混合著腐朽木料、陳年灰塵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氣味,從裡麵幽幽地飄了出來。
一名捕快從懷裡摸出火摺子,正要吹亮,卻被蘇凝一把按住。
蘇凝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殿內。意思是,先適應黑暗。
四人站在門口,誰也沒有說話,隻有輕微的呼吸聲。
隨著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殿內的輪廓也漸漸清晰起來。正中央,一尊神像的基座還在,但神像本身已經不知所蹤,隻剩下兩隻斷裂的石腳。屋頂破了幾個大洞,清冷的月光從洞中灑落,在地上投下幾塊斑駁的光斑。
一切,都和普通的破廟沒什麼兩樣。
但林霄的心,卻越沉越深。
t因為他「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他能感覺到,這大殿的四壁之上,附著著密密麻麻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陰冷字氣。
「牆……」林霄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指了指左手邊的牆壁。
蘇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裡一片漆黑。她皺了皺眉,從腰間摸出一枚小巧的銅鏡,借著從屋頂漏下的月光,將一縷微光反射到了牆壁上。
光斑所到之處,景象讓在場的三名捕快,齊齊倒吸了一口冷氣。
牆上,赫然刻著一個巨大的「殺」字!
那字不是用墨寫的,也不是用血畫的,而是用某種利器,硬生生刻在牆皮上的。筆畫深陷,邊緣粗糙,透著一股瘋狂而執拗的力量。
蘇凝移動銅鏡,光斑緩緩掃過整麵牆壁。
一個,兩個,三個……
整麵牆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殺」字!
有的字跡潦草,一氣嗬成;有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有的字跡癲狂,幾乎看不出形狀。它們層層疊疊,新的覆蓋著舊的,如同無數張絕望的臉,擠在一起,無聲地尖叫著。
這哪裡是什麼破廟,這分明是一座用「殺」字堆砌起來的瘋人院!
「這些字……」一名捕-快的聲音在發抖,「他到底殺了多少人?」
「不。」林霄搖了搖頭,他的臉色比牆皮還要蒼白,「這些字,不全是殺人之後刻下的。有些,是在模仿,在練習。他在用這些字,磨練自己的『殺意』。」
他能感覺到,每一個字裡,都蘊含著一股獨立的、充滿惡意的字氣。這些字氣彼此糾纏、碰撞,最終彙聚成一股洪流,湧向大殿的某個角落。
蘇凝的目光也隨著那股無形的氣流,轉向了大殿的深處。那裡,是神像基座的後方,一片最深沉的黑暗。
就在這時,林霄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到,在那片最深的黑暗裡,其中一個刻在牆角的「殺」字,那最後一「點」,忽然閃過一抹極淡的紅光。
那紅光,不是月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種從字本身透出來的、如同活物呼吸般的光芒。
不好!
這個念頭剛從腦海中閃過,一股尖銳的、幾乎要刺破耳膜的破空聲,便從那個角落裡爆射而出!
那是一道由純粹的陰邪字氣凝聚而成的黑色氣刃,形狀酷似一個扭曲的「殺」字,速度快得超出了凡人反應的極限。
它的目標,不是身手最好的蘇凝,也不是那兩名持刀的捕快。
是林霄!
對方顯然知道,這個看似最無害的書生,纔是真正能威脅到他的人!
死亡的陰影,在一瞬間將林霄徹底籠罩。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道黑色氣刃在自己的瞳孔中飛速放大,甚至能聞到上麵傳來的、如同鐵鏽般的血腥味。他的身體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計謀、所有的才智,在這一刻都失去了意義。
他躲不開!
「小心!」
一聲厲喝,在林霄耳邊炸響。
一道身影,比那道黑色氣刃更快,猛地從他身側撞了過來。
是蘇凝!
林霄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在自己肩膀上,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側後方跌倒。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林霄重重地摔在地上,顧不上疼痛,他猛地抬頭看去。
月光下,蘇凝擋在他原來站立的位置,身體微微晃了晃。她的左臂無力地垂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她的肩膀一直劃到手肘,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的衣袖,一滴一滴地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那道黑色的「殺」字氣刃,在擊中她之後,便潰散成了純粹的陰氣,消失在空氣中。
「頭兒!」
兩名捕快驚撥出聲,立刻持刀護在了蘇凝身前,警惕地盯著那個黑暗的角落。
蘇凝咬著牙,右手緊緊握住刀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卻硬是一聲沒吭。她隻是回頭,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林霄,眼神裡帶著一絲後怕,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彆的……慶幸。
還好,傷的不是他。
林霄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看著蘇凝手臂上那道猙獰的傷口,看著地上那灘不斷擴大的血跡,一股從未有過的、混雜著愧疚、後怕與狂怒的情緒,如同火山般從心底噴湧而出。
他是個測字先生,是個靠腦子吃飯的讀書人。他可以斷生死,破迷局,但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人為了保護他,而流血受傷。
尤其,這個人還是蘇凝。
「桀桀桀……」
一陣令人牙酸的、如同夜梟般的怪笑,從大殿深處的黑暗中傳了出來。
一個身影,緩緩地從神像基座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破舊的黑袍,臉上帶著一張沒有任何花紋的白色麵具,隻露出兩隻閃爍著殘忍與戲謔光芒的眼睛。
「反應倒是不慢。可惜,一個凡人捕快,就算擋得了一次,又擋得了幾次?」
蒙麵修士的聲音沙啞難聽,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他伸出一隻乾枯得如同雞爪般的手,指向林霄,那雙眼睛裡充滿了貪婪與惡意。
「是你,解了我的『殺』字陣眼,又破了錢鴻的『困』字咒吧?」
「有點意思。一個凡界,竟然還能出一個懂『意解』的苗子。」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之中,一團更加濃鬱的黑氣開始凝聚,漸漸形成一個比剛才更加凝實、更加邪惡的「殺」字。
「不過,到此為止了。」
「你的命,還有你這一身剛剛萌芽的字氣,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