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煞指尖點出的那一刻,林霄眼中的世界,徹底瓦解了。
他與玄煞之間的百丈距離,變成了一張可以被隨意揉捏的薄紙。遠處的城牆,被無限拉長,扭曲成地平線上的一道細線;而玄煞那張俊美無鑄的臉,卻又在同一瞬間,清晰地占據了他全部的視野,近到他能看清那雙虛無眼眸深處,連塵埃都不存在的絕對空寂。
遠與近,失去了意義。
空間,這個構成世界最基本的概念,正在被一種更上位的力量,粗暴地拆解、折疊、再重組成一個通往毀滅的囚籠。
環繞在林霄身周的「乾」「坤」二字靈,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金色的「乾」字,光芒急劇黯淡,彷彿它所代表的蒼穹正在坍縮;厚重的「坤」字,劇烈震顫,它所承載的大地,正化為流沙。
林霄感覺自己的道,那剛剛才窺見門檻的,引以為傲的乾坤之道,在對方麵前,就像是孩童用積木堆砌的城池,被一隻成年人的手,輕描淡寫地,一塊塊抽離、拆散。
這不是力量的碾壓,這是法則的降維打擊。
「撐住!」
林霄怒吼,聲音在扭曲的空間裡被拉扯得變了調。他將從城市字脈中借來的,那股磅礴的大地本源字氣,毫無保留地,瘋狂灌注進搖搖欲墜的二字靈中。
他試圖用這股屬於靈界本身的「坤」之力,去對抗那份拆解萬物的「無」之法。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玄煞的臉上,甚至沒有一絲波瀾,隻是那根點出的手指,輕輕向內一勾。
折疊的空間,向著中心,那個被困住的渺小身影,驟然坍塌!
沒有爆炸,沒有轟鳴。
是一種極致的,向內收縮的死寂。
林霄隻覺得四麵八方,湧來了無窮無儘的,足以壓垮一個世界的重量。他身周的「乾」「坤」二字靈,連一聲悲鳴都未能發出,便在那絕對的壓力下,瞬間崩碎,化作最原始的金色光點,消散於無形。
噗!
林霄的身體,像一個被砸爛的血袋,在半空中爆開一團濃烈的血霧。他那剛剛被字脈之力充盈的經脈,寸寸斷裂,五臟六腑,儘數被那股無形的力量碾成了齏粉。
他的身體,如同一顆隕石,從半空中墜落,狠狠砸在城外的焦土之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最終,悄無聲息。
他與淩霄城地底字脈的那一絲聯係,也被這一擊,徹底斬斷。
城樓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呆滯地,望著城下那道深溝儘頭,那個躺在血泊裡,一動不動的身影。
剛剛才燃起的希望,那支撐著他們站在這裡的最後一絲勇氣,隨著那道身影的墜落,被摔得粉碎。
「宗……主……」
石磊跪倒在地,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麼,卻隻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氣。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流不出一滴眼淚。那是一種,比悲傷更深沉的,名為「終結」的絕望。
阿木站在他的身邊,緊緊握著劍柄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骨節發白,可那柄他視若生命的劍,此刻卻沉重得讓他無法抬起。
流雲宗的張長老,渾身癱軟,渾濁的老眼,徹底失去了焦距。
敗了。
一敗塗地。
那個創造了奇跡,被他們奉若神明的青年,在真正的墮仙麵前,甚至,沒能讓對方,再多走一步。
城下,玄煞收回了手指,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也未看那血泊中的林霄一眼,邁開腳步,繼續朝著淩霄城,不疾不徐地走來。
一步。
兩步。
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的潮水,淹沒了城牆,淹沒了每一個人的心。
就在玄煞的腳,即將踏入城門百丈範圍的瞬間。
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刺骨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戰場的西側,彌漫開來。
那不是玄煞那種抹殺一切的「虛無」,而是一種充滿了悲慼、哀婉,彷彿沉澱了萬古幽冥的,徹骨的陰寒。
玄煞的腳步,第三次,停了下來。
他微微側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眸,望向了西方的城樓。
隻見一道濃得化不開的黑色鬼霧,如同一條逆流的瀑布,從西門城樓之上,一瀉而下,以驚人的速度,衝入了戰場。
鬼霧之中,一道纖細的,卻又無比決絕的身影,緩緩走出。
是夜琉璃。
她依舊是一身黑衣,長發在沒有風的戰場上,詭異地飄動著。那張總是帶著一絲清冷的絕美臉龐,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如同最上等的寒玉。
唯一燃燒著的,是她那雙眼睛。
那裡麵,沒有了平日的疏離與淡漠,隻有一種,足以焚儘幽冥的,熾烈的火焰。
她沒有看任何人,目光死死地鎖定在玄煞的身上。
她緩緩抬起雙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在胸前結出一個又一個繁複而古老的印訣。每結出一個手印,她身上的氣息,便會衰弱一分,而那股彌漫在天地間的陰寒之氣,便會濃重一分。
她白皙的脖頸上,一道道黑色的,如同符文般的紋路,開始浮現,向上蔓延,爬滿了她半張臉頰。
那是鬼族燃燒本源的象征。
城樓上,來自鬼族的幽冥衛們,看到這一幕,齊刷刷地單膝跪地,發出了壓抑的悲鳴。
「公主殿下!」
夜琉璃對身後的一切,充耳不聞。
當最後一個印訣完成的瞬間,她張開嘴,用一種不似自己,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聲音,吐出了四個字。
「幽—冥—鎖—魂—術!」
話音落。
玄煞腳下的影子,驟然扭曲、沸騰!
緊接著,無數條比黑夜更深沉的,手臂粗細的黑色鎖鏈,從那片影子裡,「嘩啦啦」地爆射而出!
這些鎖鏈,並非實體。
鏈身上,鐫刻著無數米粒大小,卻又複雜無比的幽冥古字,每一個字,都在散發著幽幽的,令人神魂凍結的寒光。
它們的目標,不是玄煞的肉身。
而是他的「存在」本身!
玄煞的眉頭,第一次,真正地皺了起來。
他那雙虛無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被打擾了興致的,不悅。
他試圖踏入虛空,將自己的身形化為「無」。
然而,那些鎖鏈,卻如跗骨之蛆,無視了空間的阻隔,直接從他即將消失的身體裡,穿透了出來!
它們不是在束縛他的身體,而是在錨定他的神魂,在封鎖他的法則!
嘩啦!嘩啦!
一條,十條,百條……
數以百計的幽冥鎖鏈,從四麵八方,纏繞而上,將玄煞的身軀,捆縛得嚴嚴實實,如同一個巨大的黑色鐵繭。
玄煞的身形,重新變得凝實。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那些散發著陰寒氣息的鎖鏈,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意義上的,怒容。
「鬼族的禁術?」
他抬起手,試圖掙脫。
「給—我—開!」
轟!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恐怖的墮仙之力,從他體內爆發!
纏繞在他身上的幽冥鎖鏈,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一根根被繃得筆直,鏈身上的幽冥古字,光芒狂閃,彷彿隨時都會碎裂。
遠處的夜琉璃,猛地噴出一口黑色的鮮血,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幾乎要栽倒在地。但她隻是死死地咬著牙,將體內最後一絲幽冥本源,也壓榨了出來,瘋狂地注入到鎖鏈之中。
鎖鏈,撐住了。
雖然在劇烈地顫抖,雖然表麵已經浮現出了一道道細密的裂痕,但它們,終究是將那毀天滅地的墮仙,暫時地,困在了原地。
夜琉璃,用燃燒自己為代價,為這場必敗的戰爭,搶下了一線喘息之機。
而就在此刻,那片被所有人遺忘的,血泊之中。
那隻浸泡在鮮血裡的,屬於林霄的手,手指,輕輕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