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之上,劫後餘生的歡呼聲,如山崩海嘯,直衝雲霄。
無數修士振臂高呼,將最狂熱的崇拜,獻給那道站在城樓最高處的青色身影。他們親眼見證了奇跡,見證了凡人之軀,如何逆轉了神魔般的攻勢。
然而,在這片狂喜的海洋中,林霄的心,卻沉入了冰冷的深淵。
他的目光,穿透了狂歡的人群,越過了殘破的戰場,死死地鎖定在城下那道靜立於黑暗中的身影上。
歡呼聲,在那道身影的注視下,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漸漸變得稀落,最終,徹底消失。
一種比之前惡字大陣壓境時,更加純粹,更加令人心膽俱裂的死寂,重新籠罩了戰場。
玄煞,動了。
他沒有衝鋒,也沒有咆哮,隻是那麼緩緩地,抬起了腳,朝淩霄城的方向,踏出了第一步。
一步落下。
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風聲,心跳聲,呼吸聲,一切都歸於虛無。
城牆上,一個剛剛還在振臂高呼的年輕修士,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軟軟地癱倒在地。
不止是他。
成百上千的修士,無論修為高低,都在這一瞬間,失去了對身體的控製,他們的意識,像是被拖入了一片永恒的黑暗,五感被剝奪,神魂被凍結。
這不是威壓,這是法則的抹殺。
墮仙的怒火,不需要宣泄,他走過的地方,便是末日。
玄煞踏出了第二步。
他身後,那片因惡字大陣被破而騷亂的滅字門大軍,瞬間安靜下來。那些猩紅的,充滿了瘋狂與怨毒的眼眸,齊刷刷地變得空洞、漠然,如同他們的主宰一般,化作了絕對虛無的忠實信徒。
籠罩在天空的,那些被淨化得七零八落的惡字殘片,發出淒厲的哀鳴,如同倦鳥歸巢般,瘋狂地湧向玄煞的體內,讓他身上那件玄色長袍,顏色變得更加深沉,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
「宗……宗主……」
石磊站在林霄身後,他的牙關在瘋狂地打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生命本源的戰栗。他感覺自己不是在麵對一個人,而是在麵對「死亡」這個概念本身。
林霄沒有回頭。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嚥一捧燒紅的鐵砂,催動雙卷殘片,幾乎抽乾了他經脈中最後一絲字氣。空蕩蕩的乾坤脈,隻剩下被過度撕扯後的劇痛。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他若是退了,身後這滿城將士,這剛剛燃起的希望,都會在玄煞的下一步中,化為齏粉。
他看著玄煞那張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臉,看著那雙視萬物為塵埃的虛無眼眸,緩緩抬起了手。
「阿木,石磊,守住城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傳到了每個還能勉強維持意識的青雲宗弟子耳中。
「宗主!不可!」阿木臉色煞白,他想衝上前,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林霄沒有再多言。
他縱身一躍,青色的身影,如同一片飄零的落葉,從巍峨的城樓之上,朝著那片代表著終結的黑暗,主動迎了上去。
那一刻,城牆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於此。
夜琉璃在西門之上,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玄烈在東門,那雙銅鈴大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他們都清楚,這一躍,意味著什麼。
半空中,林霄的身形急速下墜。
他閉上雙眼,心神沉入那片乾涸的丹田。
「還不夠……」
僅僅憑借殘存的力量,連靠近玄煞都做不到。
他的神念,順著乾坤脈,向下,再向下,穿透了城池的基石,觸碰到了那條深埋於淩霄城地底的,沉睡的城市字脈。
「借我一用!」
沒有商量的餘地,隻有不容置疑的意誌。
沉睡的字脈,彷彿感受到了這股決絕,發出一聲古老的嗡鳴。一股精純而磅礴的,屬於靈界大地的本源字氣,順著林霄的神念,逆流而上,瘋狂地湧入他乾涸的經脈!
刺痛,瞬間被浩瀚的力量所取代。
林霄的身體,在半空中,驟然停住。
他猛地睜開雙眼,左手在身前畫圓,一個古樸、厚重,彷彿承載了萬物生靈的「坤」字,緩緩凝聚成形,散發著大地般的黃色光暈。
右手捏訣,向天一指,一個蒼茫、浩大,彷彿囊括了宇宙至理的「乾」字,隨之顯現,閃爍著天空般的金色光輝。
乾為天,坤為地。
乾坤二字靈,初現!
兩個字靈,一上一下,一金一黃,環繞著林霄的身軀,緩緩旋轉,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力場,將玄煞散發出的那股法則抹殺之力,隔絕在外。
城牆上,那些瀕臨崩潰的修士,驟然感到壓力一輕,如同溺水之人,猛地吸到了第一口新鮮空氣,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們抬起頭,呆呆地看著半空中,那道被乾坤二字靈環繞的身影,眼中,重新燃起了微弱的火光。
城下,玄煞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那個懸浮在半空中的「螻蟻」,看著他身周那兩個稚嫩卻又蘊含了天地至理的字靈,那雙虛無的眼眸中,終於,閃過了一絲真正意義上的,興趣。
「乾坤……」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絲彷彿來自亙古的嘲弄。
「你似乎,觸碰到了『道』的門檻。」
「可惜,」他搖了搖頭,「是凡俗的道。」
話音未落,他抬起手,對著林霄,隨意地,一掌拍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毀天滅地的光影。
就是那麼普普通通的一掌,甚至連一絲風都沒有帶起。
可林霄的瞳孔,卻在這一瞬間,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他感覺不到了!
他感覺不到那一掌的軌跡,感覺不到它的力量,感覺不到它的法則。它就那麼憑空出現,又彷彿從未存在。
是「無」!
將一切攻擊,歸於虛無!
來不及思考,林…霄的身體,已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他雙手猛地合十。
「乾坤合!」
環繞在他身周的「乾」「坤」二字靈,瞬間合二為一,化作一個半金半黃的太極圖印,擋在了他的身前。
下一刻,玄煞那看似隨意的一掌,印在了太極圖印之上。
沒有聲音。
沒有碰撞。
太極圖印,那蘊含了天地之力的防禦,在那一掌之下,如同被烙鐵燙穿的薄紙,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便驟然洞穿。
林霄隻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穿透了他的防禦,穿透了他的護體字氣,狠狠地印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噗——!
一口金色的血液,從他口中狂噴而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淒美的弧線。
他的身體,如同被一座太古神山正麵撞中,不受控製地向後倒飛出去,狠狠地砸在了淩霄城的護城光罩上,又被反彈回來,重重地摔落在地。
城樓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剛剛恢複過來的修士,眼中的火光,再次熄滅。
一招。
僅僅一招。
那個創造了奇跡,被他們視為神明的林盟主,就敗了。
敗得,如此乾脆,如此徹底。
「宗主!」
石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吼,他雙目赤紅,提著刀,竟不顧一切地想要從城樓上跳下去。
阿木死死地抱住了他,自己的眼眶,也已通紅。
玄煞收回了手,看了一眼自己潔白如玉的掌心,彷彿剛剛隻是拍死了一隻蚊子。
他邁開了腳步,繼續朝著淩霄城,不疾不徐地走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破碎的心臟上。
絕望,再次降臨。
而且,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深沉,更加徹底的絕望。
然而,就在玄煞即將踏入城門百丈範圍的瞬間。
那個倒在塵埃裡,本該已經失去所有生機的身影,卻用顫抖的手臂,撐著地麵,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重新站了起來。
他擦去嘴角的血跡,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死死地盯著玄…煞,沒有半分退縮。
「咳……咳咳……」
林霄劇烈地咳嗽著,每咳一聲,都有金色的血絲溢位。
那一掌,不僅重創了他的肉身,那股「無」的法則,更是在瘋狂地湮滅他體內的生機與字氣。
玄煞的腳步,第二次停了下來。
他看著那個明明已經油儘燈枯,卻依舊強撐著站起來的身影,那雙虛無的眼眸中,那絲名為「興趣」的光芒,變得更濃了些。
「哦?」
他發出一個單音節的輕咦,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
「還沒死麼。」
「倒是比我想象的,要耐打一些。」
他似乎不急著動手了,反而像是貓捉老鼠一般,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林霄。
「你體內的那股力量,很特彆。不屬於凡界,也不完全屬於靈界。讓我想想……是叫,乾坤脈,對麼?」
林霄沒有回答,隻是死死地盯著他,瘋狂地運轉著《字經》心法,試圖修複體內被「無」字法則撕裂的經脈。
「真是暴殄天物。」
玄煞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彷彿是惋惜的神情。
「如此頂級的字脈,在你手中,卻隻能發揮出這種程度的力量。連『道』的真意都未曾領悟,就妄圖以乾坤為名,簡直是……一個笑話。」
他伸出一根手指,對著林霄,輕輕一點。
「也罷,就讓你在死前,見識一下,什麼是真正的……法則。」
隨著他指尖點出,他與林霄之間的空間,開始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層層疊疊地,折疊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