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之上,時間彷彿被拉扯成兩段。
一段,是夜琉璃燃燒生命所凝固的,那令人窒息的對峙。另一段,是城樓之上,無數顆心臟墜入深淵的,漫長沉寂。
西門城樓,鬼族幽冥衛們單膝跪地,眼睜睜看著他們的公主殿下,生命氣息如風中殘燭般衰弱。那一道道蔓延至臉頰的黑色咒文,是鬼族皇室燃燒本源,施展禁術的烙印,一旦施展,便再無回頭路。
他們想衝下去,可那股源自墮仙的,抹殺一切的法則之力,像是一座無形的山,死死地壓在他們身上,讓他們連站起來都做不到。
東門城樓,氣氛同樣凝重。
玄烈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汗水。他緊握著骨刃,手臂上的肌肉虯結,卻不敢有絲毫異動。他知道,此刻任何輕舉妄動,都隻會是徒勞的送死。
他身旁,那隻一直安靜地趴伏著的墨麒麟,忽然站了起來。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那一雙原本沉靜的金色瞳孔,此刻卻死死地,跨越了整個戰場,鎖定在兩個點上。
一個,是那個被幽冥鎖鏈捆縛,卻依舊散發著無儘恐怖的墮仙。
另一個,是那道深溝儘頭,躺在血泊裡,生命氣息微弱到幾乎要熄滅的身影。
林霄。
一股低沉的,彷彿來自太古洪荒的嗚咽,從墨麒麟的喉嚨深處,緩緩滾出。
那不是野獸的嘶吼,而是一種充滿了悲傷、憤怒與決絕的共鳴。它與林霄之間,有著最原始的契約聯結。它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屬於主人的生命之火,正在被一股冰冷的,名為「無」的力量,一點點地,徹底湮滅。
它感覺到了林霄的痛。
它感覺到了夜琉璃的決絕。
它也感覺到了,城牆之上,那數萬生靈,最深沉的絕望。
「吼……」
墨麒麟仰起頭,發出了一聲壓抑的低吼。
一股肉眼可見的金色氣浪,以它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東門城樓上,所有的妖族戰士,都在這股氣浪的衝擊下,齊齊後退了一步。玄烈更是瞪大了眼睛,他感覺到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無法抗拒的威壓,讓他這個妖族先鋒隊長,竟產生了一種想要俯首跪拜的衝動。
「這……這是……聖獸本源?」玄烈失聲喃道。
隻見墨麒麟那身漆黑如墨的鱗甲,從心臟的位置開始,透出了一點璀璨的金光。緊接著,那金光如蛛網般,迅速蔓延至全身!
一片,兩片,百片……
無數嶄新的,純金色的鱗片,從它原本的鱗甲之下,破體而出!
每一片金色鱗片之上,都天然鐫刻著古老而玄奧的字紋,那些字紋流轉著光華,彷彿在訴說著天地初開時,最本源的法則。它的身軀,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雄壯,四肢的肌肉賁張,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而它頭頂那根原本漆黑的獨角,此刻更是變得如同純金打造,尖端彙聚著一團太陽般熾烈的光球,散發出的氣息,神聖、浩大,充滿了淨化一切邪祟的磅礴偉力!
聖獸本源,徹底爆發!
城下,玄煞正專注於掙脫身上那些煩人的鎖鏈。幽冥鎖魂術確實麻煩,它不傷肉身,卻直接錨定法則,讓他那化身虛無的能力,受到了極大的限製。
他察覺到了東門方向傳來的異動,卻並未在意。
一隻畜生而已,就算血脈特殊,又能如何?
然而,下一刻,他那雙虛無的眼眸,驟然一縮。
「吼——!」
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響徹雲霄!
那不再是壓抑的低吼,而是一道充滿了無儘怒火的,向天地萬物發出的宣戰!
墨麒麟動了。
它四蹄在城樓的地麵上重重一踏,堅硬的青石板,瞬間化為齏粉。它的身軀,化作一道金色的閃電,從東門城樓之上一躍而下,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璀璨的軌跡,如同一顆墜落的彗星,朝著玄煞,悍然衝去!
那不是奔跑,那是燃燒了生命與靈魂的,一次決死衝鋒!
它將自己全部的聖獸本源,將那份對主人的忠誠,將那股淨化萬邪的意誌,儘數彙聚在了頭頂那根獨角之上!
快!
快到了極致!
當玄煞真正意識到危險降臨的時候,那道金色的死亡流光,已經衝到了他的麵前。
他終於看清了,那隻畜生的眼中,燃燒著的是什麼。
那是與他那「虛無」法則,截然相反的,最純粹的,守護與創造的意誌!
「找死!」
玄煞怒喝一聲,體內的墮仙之力,瘋狂爆發,試圖強行掙斷鎖鏈,佈下防禦。
可是,晚了。
幽冥鎖鏈在那股爆發的力量下,發出了刺耳的崩裂聲,為他爭取了不到一息的遲滯。
而這一息,已經足夠。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清晰地傳遍了死寂的戰場。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法則對撞的炫目光華。
墨麒麟那根彙聚了全部本源之力的金色獨角,摧枯拉朽般,撕開了玄煞倉促間佈下的法則屏障,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靜止。
玄煞低著頭,那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名為「錯愕」與「痛苦」的神情。
他看著自己胸前那個貫穿的傷口,看著那根金色的獨角,正瘋狂地,將一股至陽至剛的淨化之力,注入他的體內。
他體內的墮仙之力,如同遇到了天敵,發出淒厲的尖嘯,被那股金色力量瘋狂地淨化、驅散、湮滅!
「呃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吼,從玄煞的口中發出。
他猛地一掌拍出,狠狠印在墨麒麟的頭顱之上。
墨麒麟發出一聲悲鳴,龐大的身軀被巨力擊飛,在空中翻滾著,重重地摔落在地,金色的鱗片黯淡下去,氣息瞬間萎靡了大半。
而玄煞,也被那股巨大的衝擊力,震得連連後退。
噗!
他再也壓製不住體內的傷勢,一口漆黑如墨的,帶著墮仙本源的血液,狂噴而出。
他身上的氣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衰弱下去。那股籠罩全場,抹殺一切的法則之力,出現了劇烈的紊亂!
嘩啦啦……
捆縛在他身上的幽冥鎖鏈,在失去了夜琉璃的意誌支撐,又遭受了墮仙之力紊亂的衝擊後,寸寸碎裂,化為黑氣消散。
遠處的夜琉璃,也隨之悶哼一聲,徹底失去了意識,嬌小的身軀,軟軟地倒了下去。
整個戰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玄煞,這位高高在上的墮仙,受傷了。
而且,是重傷!
他的胸口,那個被獨角貫穿的傷口,金色的淨化之力,如同跗骨之蛆,依舊在不斷地破壞著他的墮仙之軀,阻止著傷口的癒合。
他抬起頭,那雙虛無的眼眸中,第一次,被一種名為「暴怒」的黑色火焰,徹底填滿。
他死死地盯著遠處掙紮著想要爬起來的墨麒麟,又看了一眼那血泊中一動不動的林霄。
被兩隻螻蟻,接二連三地,傷到了這個地步!
不可饒恕!
他身上,紊亂的墮仙之力,開始重新彙聚,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更加不計後果的殺意,衝天而起!
然而,就在這時。
那道被所有人認為已經死去的,躺在深溝儘頭的身影,那隻浸泡在血泊中的手,手指,又一次,動了。
這一次,不再是無意識的抽搐。
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純金色的字氣,從他破碎的胸膛處,緩緩亮起。
林霄那被碾成齏粉的意識深處,無數混亂的碎片,正圍繞著一個執拗的念頭,開始艱難地,重新拚湊。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也不是求生的**。
那個念頭是——
「原來……『無』,是這樣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