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破廟。
這四個字,像四塊冰冷的石頭,砸進了亂葬崗這片死寂的池塘裡。
蘇凝身後的兩名捕快麵麵相覷,臉上滿是困惑。他們順著林霄的目光望向城西,那邊除了連綿的民居,就是一片荒地,哪來的什麼破廟?
蘇凝沒有問「你怎麼知道的」這種廢話。
她隻是盯著林霄,目光沉靜,像是在評估一把剛剛見了血的刀。「理由。」
她需要一個能讓她說服自己,並調動人手的理由。
林霄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具屍體上。他指著那個猙獰的血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這個『殺』字,本身就是一份供狀。」
他沒有賣關子,直接剖析起來:「你看,這個字,可以拆解為『乂』、『木』、『丶』三部分。『乂』,古同『刈』,是割取、殺戮的意思。它在這裡,既是字形,也是凶手的意圖。」
「這撇捺,力道狠戾,入肉三分,可見凶手動手時,心中充滿了暴虐。但這種暴虐,並非失控的瘋狂,而是純粹的享受。」
林霄的指尖隔空劃過,彷彿在觸控那股冰冷的惡意。
「中間的『木』,代表生機,也代表著死者。你看這『木』字寫得歪歪扭扭,筆畫之間多有停頓和塗抹,說明凶手在殺人之後,有過短暫的倉促,或許是擔心被人發現,或許是作案環境所迫。」
蘇凝的視線隨著他的指引,仔細觀察著血字的每一個細節。這些東西,仵作的驗屍報告裡或許會有所提及,但絕不會像林霄這樣,將冰冷的筆畫,解讀成活生生的作案過程。
「最關鍵的,是這最後的一『點』。」
林霄的語氣沉了下來,「這一點,凶手用儘了力氣,幾乎是將指尖的血肉都按了進去。這是一種宣告,一種儀式。他完成了他的『作品』,並且對此極為滿意。這股滿足感,甚至蓋過了殺戮本身的快感。」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蘇凝,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發寒的話。
「這凶手,懂一些基礎的字術。」
「他不是在單純地寫字,他是在煉製一道『符』。他以死者的血肉為硃砂,以胸膛的麵板為黃紙,將死者的恐懼、怨恨,連同這亂葬崗的陰氣,全部封鎖在這個『殺』字裡。」
「這東西,就像黑夜裡的一盞燈籠,不斷吸引著周圍的陰邪之氣,同時,也為他指明瞭方向,或者說,在向某個存在,彙報他的『功績』。」
一名年輕的捕快聽得臉色發白,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這……這也太邪乎了……」
蘇凝一個冷厲的眼神掃過去,那捕快立刻閉上了嘴。
她的心,卻沉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義莊牆壁上那個會吸人陽氣的「陰」字。
錢鴻用來軟禁商人的「困」字咒。
現在,又多了一個用來宣告和獻祭的「殺」字血印。
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案件,被林霄用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那根線,就叫「字術」。
京城的水麵下,藏著一群他們這些凡俗捕快完全無法理解的怪物。
「所以,那座破廟,就是這股氣息最終彙聚的地方?」蘇凝問道。
「是巢穴。」林霄糾正道,「我順著這股氣息追過去,發現城西那片區域,盤踞著一股更強大、更純粹的陰邪氣息。它就像一個漩渦,將這個『殺』字煉化出的所有能量,都吸了過去。那裡,纔是凶手真正的老巢。」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額角的冷汗終於順著臉頰滑落。長時間催動字氣進行這種精細的追蹤,對他的消耗極大。
「我甚至懷疑,這個凶手,隻是那個『巢穴』裡,派出來的一個小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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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現場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一個能輕易取人性命,並用如此殘忍手段留下血字的凶徒,竟然隻是個小角色?
那他背後的「巢穴」裡,又該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蘇凝沉默了。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林霄的話,聽起來荒誕不經,但從「失」字尋玉,到「困」字救人,再到此刻對「殺」字的精準剖析,無一不證明著他的能力。
這不是推測,這是她目前唯一的線索。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幾名心腹,最後定格在林霄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
「你,還能走嗎?」
林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略帶疲憊的笑意:「腿腳還利索。就是腦子感覺被塞進了一團亂麻,嗡嗡作響。」
「喝口水。」蘇凝從腰間解下自己的水囊,遞了過去。
這個動作,讓旁邊的幾名捕快都有些意外。蘇頭兒向來不假辭色,她的東西,從不與外人共用。
林霄也沒客氣,接過來喝了兩口。清涼的井水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一些腦中的昏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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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他還回水囊。
蘇凝接過,重新掛在腰間,轉身對她的手下下令。
「老張,你帶兩個人,留守現場,等仵作來做二次查驗,任何細節都不能放過。屍體運回義莊後,派重兵看守。」
「是,頭兒!」
「小劉,」她又看向那個年輕的捕快,「你立刻回衙門,調閱城西的所有卷宗,特彆是關於那片區域的廢棄廟宇、祠堂的記錄,我要知道那裡的一切。」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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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完這一切,她最後看向林霄。
「你帶路。」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夕陽的餘暉,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了和地上那個血字一樣不祥的暗紅色。
亂葬崗上的風,似乎也變得更加陰冷,吹過荒草,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語。
林霄和蘇凝,以及另外兩名身手最好的捕快,一行四人,朝著城西的方向走去。
沒有馬車,沒有張揚的儀仗,他們融入了歸家的行人之中,沉默而迅速。
「我們現在過去,會不會打草驚蛇?」一名捕快壓低聲音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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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是他們活動的時候,也是我們最好的掩護。」蘇凝的聲音很冷,「如果林先生的推斷沒錯,對方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在他的『作品』完成之前,他不會輕易挪動巢穴。」
林霄沒有說話,隻是默默感受著空氣中那股越來越清晰的陰邪氣息。
那感覺,就像是走在冬日的荒野上,明知道前麵有一個巨大的冰窟窿,卻不得不一步步靠近。
穿過幾條街巷,眼前的景象逐漸變得荒涼。
民居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廢棄的宅院和荒地。這裡是京城的邊緣,是繁華落儘後的陰影。
最終,他們在一堵半塌的院牆前停了下來。
院牆內,一座廟宇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黑色的屋簷如同怪獸張開的巨口,門窗儘毀,隻剩下黑洞洞的窟窿,彷彿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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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那股陰森、邪惡的氣息,已經濃鬱得幾乎化為實質。
「就是這裡。」林霄的聲音有些沙啞。
蘇凝沒有立刻下令衝進去。她隻是站在牆外,靜靜地觀察著。
多年的捕快生涯,讓她養成了一種野獸般的直覺。
此刻,她的直覺在瘋狂地向她示警。
眼前的破廟,不是一個建築,而是一頭正在沉睡的、擇人而噬的凶獸。
她緩緩拔出腰間的佩刀,刀鋒在最後一縷夕陽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她回頭,看了看林霄,又看了看身後兩名神情緊張的捕快,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記住,我們今晚要抓的,不是人。」
「跟緊我,也跟緊他。一旦有變,不用請示,立刻撤退,保命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