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輕佻而刺耳,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紮破了祭壇上莊嚴肅穆的氣氛。
玄烈抱著林霄的動作猛地一僵,剛剛放鬆下來的肌肉瞬間繃緊。他豁然轉身,金色的豎瞳如兩柄出鞘的利刃,射向穀口方向。倖存的青影衛們條件反射般地散開,結成一個半月形的防禦陣,將阿木、石磊等人護在身後,刀鋒一致對外。
夜影的身形無聲無息地後退半步,重新融入一塊巨石的陰影裡,隻餘下一雙冰冷的眼睛,像潛伏在暗夜中的毒蛇,鎖定著不速之客。
穀口處,一行人緩緩走了出來。
他們約有七八人,與之前遇到的滅字門修士那股陰邪詭異的氣息截然不同。這些人身著統一的月白色長衫,袖口與衣領處繡著繁複的銀色雲紋,腰間佩戴著書卷狀的玉佩,行走之間,自有一股居高臨下的從容。他們不像修士,更像是飽讀詩書,準備出遊的世家公子。
為首的是一個年輕人,麵如冠玉,眼角微微上挑,顯得有幾分刻薄。他手中把玩著一柄玉骨摺扇,目光在祭壇上隨意地掃過,當看到石碑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字脈同源」四個金字時,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熾熱,但隨即又被他用一種更深的傲慢所掩蓋。
「理字門。」
一直沉默的墨塵,聲音乾澀地吐出了這三個字。他的臉色,比剛才麵對邪靈時還要難看幾分。
「理字門?」石磊壓低了聲音,湊到墨塵旁邊,「什麼玩意兒?聽著跟講道理的似的,能打嗎?」
「他們不講道理,他們……本身就是『道理』。」墨塵的嘴唇有些發白,「靈界測字術流派繁多,若說形字穀霸道,魂字殿詭秘,那理字門,就是高高在上的『規則』。他們認為萬物皆有其『理』,字術的終極便是掌握並運用這些『理』。他們的攻擊,往往不是依靠力量,而是直接篡改你身邊的『道理』,讓你防不勝防。」
這番話,石磊聽得雲裡霧裡,但玄烈卻聽懂了。他想起了剛才那名手臂被封住的族人,那股無形的力量,不正是強行改變了他體內妖力運轉的「道理」嗎?
「嗬嗬,還有些見識。」為首的年輕人,也就是李墨,輕笑一聲,摺扇「唰」地一下合上,遙遙指向玄烈懷中的林霄,「看在你們辛苦打掃戰場的份上,我給你們一個機會。把他,還有你們從這石碑裡得到的東西,留下。然後,滾。」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下人去倒一杯茶。
「放你孃的屁!」玄烈本就一肚子火,此刻更是怒不可遏。他將林霄小心地交給身後的阿木,自己則上前一步,手中的骨刃指向李墨,「藏頭露尾的鼠輩,趁火打劫,也敢在老子麵前犬吠!」
「妖族,總是這麼粗鄙。」李墨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嫌棄,彷彿與玄烈多說一句話,都是對自己的侮辱,「動手。速戰速決,彆在這些『蠻獸』身上浪費時間。」
他話音剛落,身後的六名理字門修士便同時動了。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半分煙火氣,隻是各自伸出一指,在空中輕輕一點。
六個截然不同的古字,在他們指尖憑空浮現——「遲」、「鈍」、「沉」、「亂」、「衰」、「卸」。
這些字並非衝向青影衛,而是在出現的瞬間便化作無形的波紋,融入了空氣之中。
下一刻,正準備迎敵衝鋒的青影衛們,臉色齊齊一變。
一名衝在最前的青影衛,隻覺得身體像是突然灌了鉛,每一個動作都變得無比沉重,速度慢了不止一籌。這是「沉」字之理。
另一名青影衛揮出的骨刃,原本淩厲的刀風竟變得軟綿綿的,彷彿連空氣都切不開。這是「鈍」字之理。
還有人的妖力在經脈中運轉,突然變得滯澀無比,彷彿生了鏽的齒輪。這是「遲」字之理。
更詭異的是,他們原本配合默契的合擊陣型,在「亂」字之理的影響下,彼此的腳步與氣息開始出現偏差,陣型不攻自破。
「噗!」
「噗!」
兩聲悶響。
理字門的修士,如同閒庭信步般,穿過了青影衛們混亂的防線。其中兩人,指尖凝聚著「穿」、「刺」二字,輕易地便在兩名動作遲緩的青影衛胸前,留下了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鮮血噴湧而出。
那兩名青影衛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便已身受重傷,踉蹌著跪倒在地,眼中滿是駭然與不解。
他們的妖軀強橫,堪比精鐵,卻在對方那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指下,脆弱得如同紙糊。
這就是理字術。它不與你硬碰硬,而是直接剝奪你賴以戰鬥的根本——你的速度,你的力量,你的妖力,你的配合……將你的一切「道理」,都篡改得麵目全非。
「混賬!」玄烈雙目欲裂,他咆哮一聲,周身妖氣毫無保留地爆發,強行衝破了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衰」字與「卸」字之理,手中骨刃化作一道青色狂風,斬向離他最近的一名理字門修士。
那名修士嘴角勾起一抹譏諷,不閃不避,隻是在身前輕輕畫了一個「空」字。
玄烈勢大力沉的一刀,竟直接從對方的身體中一穿而過,彷彿斬中的隻是一道幻影。而那名修士,則趁著玄烈舊力已儘,新力未生之際,一指點向他的心口。
眼看玄烈就要步上族人的後塵。
一道漆黑的鎖鏈,從陰影中驟然射出,纏住了那名修士的手腕。鎖鏈上,幽冥之氣翻湧,一股凍結魂魄的寒意,瞬間侵入對方體內。
是夜影。
那名修士臉色一變,不得不放棄攻擊玄烈,反手一掌拍向鎖鏈,掌心一個「融」字亮起,試圖化解上麵的幽冥之力。
戰局,瞬間陷入了混亂。
石磊拎著板斧,怒吼著衝了上去,可他每前進一步,都感覺腳下的地麵在變軟,彷彿踩在沼澤裡,這是「陷」字之理。
墨麒麟發出一聲低吼,想要上前助戰,卻被阿木和小木死死拉住。它消耗太大,此刻上去,無異於送死。
李墨站在戰圈之外,好整以暇地看著這一切,彷彿在欣賞一場有趣的戲劇。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被阿木護在身後的林霄身上。
「真是……一群不堪一擊的廢物。」他搖了搖頭,似乎失去了繼續觀賞的興趣。
他向前踏出一步。
僅僅是一步,一股無形的,彷彿來自天地本身的威壓,便籠罩了全場。正在激戰的玄烈和夜影,動作都是一滯,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座無形的大山壓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李墨沒有理會他們,他那雙帶著刻薄笑意的眼睛,穿過所有人,直直地看著阿木。
「把人,交給我。」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阿木咬著牙,將林霄護得更緊,一言不發。
「不識抬舉。」
李墨臉上的笑意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漠然。他屈指一彈,一個金色的,結構比之前所有字都複雜百倍的「鎮」字,脫手而出。
那「鎮」字一出現,並未直接攻向阿木,而是在半空中轟然散開,化作一張由無數金色絲線構成的巨網,當頭罩下。
巨網籠罩之下,空間彷彿都被凝固。玄烈和夜影等人,隻覺得身體徹底失去了控製,連動一動手指都做不到。他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張巨網,緩緩地,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落向阿木和林霄。
阿木雙腿顫抖,幾乎要跪倒在地,但他依舊死死地抱著林霄,用自己的脊背,去迎接那足以鎮壓一切的力量。
完了。
所有人的心中,都浮現出這兩個字。
沒有人能抵擋。
就在那張金色巨網即將觸碰到阿木的瞬間,異變陡生。
一直被阿木抱在懷裡,昏迷不醒的林霄,身體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一股無法形容的,彷彿源自天地初開,混沌未分之時的磅礴氣息,從他體內,一閃而逝。
那張由「鎮」字構成的金色巨網,在接觸到這股氣息的刹那,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無聲無息地,消融了一個大洞。
李墨臉上的漠然,第一次,被驚愕所取代。
也就在這一刻,林霄那一直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了。
那雙眼眸之中,沒有昏迷初醒的迷茫,也沒有身陷重圍的驚慌。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燃燒著金色火焰的,滔天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