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穀內,死一般的寂靜。
那頭由純粹惡字凝聚的邪靈,在淨化金光中,連一絲灰燼都未曾留下,便被徹底抹去了存在的痕跡。空氣中彌漫的腐臭與怨毒,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雨後初晴般的清新。
玄烈和他倖存的八名青影衛,還保持著戒備的姿態,手中的骨刃兀自滴著血——那是他們自己的血。他們呆呆地看著那頭金光緩緩收斂,氣勢卻依舊威嚴的墨麒麟,又看了看被阿木和石磊接住,已然昏死過去的林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震撼,敬畏,還有一絲……慚愧。
他們十名精銳,結成引以為傲的「青影絞殺陣」,麵對那邪靈,卻如同孩童揮舞木劍,不僅毫無作用,反而折損了兩人。而這個他們起初並不完全信任的人類修士,卻在油儘燈枯之際,與聖獸聯手,一擊定乾坤。
這種手段,已經超出了他們對「術」的理解。
夜影的身形,從一棵古樹的陰影中緩緩走出,他沒有去看那座宏偉的祭壇,那張冰冷的銀色麵具,正對著林霄昏迷的方向。麵具之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正掀起滔天巨浪。
淨化。
鬼族用儘了幽冥之火、忘川之水都無法根除的惡字,就這樣……被淨化了。雖然是藉助了妖族聖獸的力量,但那個核心的「意」,那個點燃一切的「火種」,毫無疑問,來自這個叫林霄的人類。
公主的諭示……或許,真的沒有錯。
「宗主!」阿木的聲音帶著急切,他一手托著林霄,另一隻手探向林霄的脈搏,臉色愈發凝重。
石磊湊過來,蒲扇般的大手在林霄鼻子前晃了晃,緊張地問:「軍師,宗主他……他不會是……」
「閉嘴!」墨塵低喝一聲,快步上前,搭上林霄的手腕,片刻後,他緊鎖的眉頭才稍稍舒展,「隻是靈力與心神透支過度,陷入了深度昏迷,並無性命之憂。但……經脈損傷嚴重,必須儘快調養。」
「嗷……」墨麒麟也走了過來,它身上的金光已經完全收斂,顯得有些萎靡,顯然剛才那一擊對它的消耗也極大。它用那隻溫潤的獨角,輕輕蹭了蹭林霄的臉頰,喉嚨裡發出擔憂的低吼。
「把他交給我。」玄烈大步走來,不由分說地從阿木手中,小心翼翼地將林霄橫抱起來。他的動作,與他粗獷的外形截然不同,輕柔得像是在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多謝。」阿木道了聲謝,沒有拒絕。玄烈是妖族,體魄強健,由他來背負林霄,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眾人的目光,終於從劫後餘生的慶幸中,轉向了那座古老的祭壇。
隨著籠罩其上的黑氣徹底消散,祭壇的真容,第一次完整地呈現在眾人眼前。它通體由巨大的黑色岩石壘砌而成,呈現出完美的環形,充滿了古樸與滄桑的氣息。祭壇的表麵,刻滿了無數繁複的圖騰與字紋,隻是許多地方,都被黑色的菌斑所侵蝕,留下了醜陋的疤痕。
就在這時,玄烈抱著林霄,正準備下令讓族人先進去探查,他懷裡的林霄,衣襟處卻突然透出一股溫熱。
那股熱量,越來越明顯,像揣了個小火爐。
「這是……」玄烈一愣。
阿木臉色一動,立刻想到了什麼,他伸手探入林霄懷中,摸出的,正是那塊從凡界帶來的,包裹著《字經》殘卷的粗布。此刻,那粗布包裹,正散發著持續而清晰的熱量,並且隱隱在震動。
「是宗主的那件東西。」阿-木沉聲道。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去。
「它……它好像在指引著什麼。」小木指著祭壇的中心,小聲說道。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那股溫熱的源頭,似乎與祭壇的最中心,產生了一種無形的共鳴。
玄烈不再猶豫,抱著林霄,第一個踏上了祭壇的台階。
腳下的黑色岩石,冰冷而堅硬,彷彿能將人骨髓裡的熱氣都吸走。眾人跟在他身後,一步步走向祭壇的中央。越是靠近中心,阿木手中捧著的那個粗布包裹,震動得就越是劇烈,溫度也越高,已經到了有些燙手的地步。
祭壇的中央,並非平地,而是一塊高達數丈的巨大石碑。
那石碑的材質,與周圍的黑岩截然不同,呈現出一種混沌的灰白色,表麵光滑如鏡,卻又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石碑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模糊不清的古老字跡,筆畫極淺,在歲月的侵蝕下,幾乎難以辨認。
一股源自遠古的,浩瀚而蒼涼的氣息,從石碑之上傳來,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嗡——嗡——」
當玄烈抱著林霄,走到距離石碑不足三丈遠時,阿木手中的粗布包裹,猛地發出一陣劇烈的蜂鳴,彷彿裡麵有什麼東西要破繭而出!
阿木幾乎抓不住它。
「拿過來。」一直沉默的夜影,突然開口。
阿木看了他一眼,沒有動。這東西是林霄的命根子,他不可能交給任何人。
夜影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沒有再堅持,隻是那雙麵具下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包裹。
阿木不再理他,他看著那塊巨大的石碑,又看了看手中震動不休的包裹,心中一動。他解開粗布,露出了裡麵那捲泛黃的《字經》殘卷。
殘卷此刻,正散發著前所未有的光和熱。
阿木咬了咬牙,捧著這卷滾燙的殘卷,緩緩地,一步步地,走向那座巨大的石碑。
隨著他的靠近,石碑上那些模糊的古字,也開始隨之明滅不定,彷彿正在從沉睡中被喚醒。
終於,阿木走到了石碑前。
他伸出手,將那捲滾燙的《字經》殘卷,輕輕地,貼在了冰冷的石碑表麵。
就在兩者接觸的瞬間——
「轟!」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純粹到極致的白光,從接觸點轟然爆發!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無比浩瀚,彷彿蘊含著天地初開的第一個道理。光芒瞬間席捲了整座祭壇,將所有人都籠罩其中。
玄烈等人下意識地閉上了眼,隻覺得一股溫暖而磅礴的力量,洗刷著自己的身體。之前與邪靈戰鬥時留下的傷口,竟在這光芒的照耀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那兩名被惡字侵蝕,妖力紊亂的青影衛,更是悶哼一聲,體表浮現出一縷縷黑氣,隨即被光芒淨化消融,眼神重新恢複了清明。
光芒的中心,阿木驚駭地發現,石碑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古老字跡,此刻竟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一個接一個地亮起,飛速流轉,最終,又儘數黯淡下去。
隻有四個巨大、古樸、充滿了大道至理的古篆字,從石碑的頂端,緩緩浮現,綻放出璀璨的金光,烙印在每個人的眼底。
光芒漸漸散去。
阿木手中的《字經》殘卷,也恢複了原本的模樣,光與熱儘數斂去,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怔怔地望著那塊石碑,望著那四個依舊散發著淡淡金輝的古字,心神俱震。
「字……脈……同……源……」
墨塵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製的顫抖,他如同一個最虔誠的信徒,見到了心中的神隻,一字一頓地,將那四個字唸了出來。
字脈同源!
這四個字,像一道開天辟地的驚雷,在玄烈和夜影的心頭同時炸響!
妖族的傳承,鬼族的秘術,人族的字經……難道,在最遙遠的上古時代,它們本就出自同一個源頭?!
就在眾人心神激蕩,被這驚天的秘聞所震撼,久久無法平複之際。
一個充滿了輕佻與嘲弄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從他們來時的穀口方向,悠悠傳來。
「嗬嗬,真是好一場大戲。沒想到,這被汙染的祭壇裡,竟然還藏著這等傳承的秘密。」
「多謝各位替我們清掃了垃圾。」
「現在,把你們從石碑上得到的東西,和那個叫林霄的小子,一起交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