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睜開的刹那,整個祭壇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瞬。
怒火。
那是一種不加掩飾,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金色怒火,在林霄的瞳孔深處熊熊燃燒。他看到了跪倒在地的青影衛,胸口那深可見骨的傷口;看到了玄烈身上爆開的血花;看到了阿木用孱弱的脊背,死死護住自己的決絕。
這些畫麵,像一柄柄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上。
「宗主!」阿木感覺到懷裡的人動了,驚喜地低呼。
林霄沒有回應。他隻是緩緩地,從阿木的懷中站直了身體。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身體甚至還在微微顫抖,那是力量被抽空後的本能反應。
可他站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劍。
那股源自他體內,一閃而逝的磅礴氣息,雖然消失了,但一種更加霸道,更加不講道理的威壓,卻從他身上彌漫開來。
李墨臉上的驚愕隻持續了不到一息,便被更深的輕蔑所取代。他看著林霄,就像在看一隻耗儘了所有力氣,卻還要強撐著齜牙的困獸。
「醒了?也好。」李墨手中的玉骨摺扇輕輕搖動,姿態優雅,語氣卻冰冷刺骨,「省得我再費手腳。自己走過來,還是我請你過來?」
他似乎完全沒有在意自己剛才那記「鎮」字,是如何被無聲化解的。在他看來,那或許隻是這小子身上某個護身法寶的最後一次掙紮。
林霄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了李墨的臉上。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種凍結骨髓的寒意。
「傷我的人,問過我沒有?」
李墨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出了聲。「你的人?一群粗鄙的妖族,加上幾個不成氣候的散修,也配稱你的人?」
他收斂了笑意,眼神變得陰冷:「看來,你還沒搞清楚狀況。既然你不願意自己過來,那我就隻好……廢了你的四肢,再把你拖過來了。」
他抬起手,這一次,指尖凝聚的不再是一個字,而是兩個。
「理·崩。」
他口中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無形的波動,再次擴散。但這一次,目標不再是玄烈等人,而是林霄。
這不是物理層麵的攻擊,而是規則層麵的抹殺。李墨要篡改林霄身體內部的「理」,讓他的骨骼、經脈、血肉,從內部開始「崩潰」。這是理字門最陰狠,也最無解的殺招之一。
玄烈和夜影等人臉色劇變,他們想動,卻依舊被那「鎮」字餘威壓製得死死的,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股代表著「崩潰」的無形之力,湧向林霄。
然而,林霄沒動。
他隻是靜靜地站著,任由那股力量將自己淹沒。
就在那股「崩」字之理即將侵入他體內的瞬間,他體內那條沉寂的,黯淡的乾坤脈,轟然一震!
「嗡——」
一道璀璨的金色光華,以林霄的身體為中心,驟然爆發!
那金光,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源自天地本源的厚重與威嚴。光華流轉,迅速在林霄身周形成一個三尺範圍的,近乎實質的金色光罩。
光罩之上,無數細微的,比塵埃更小的古老字紋生滅流轉,彷彿在闡述著某種至高的,不可違逆的天地至理。
那股陰狠的「崩」字之力,撞在金色光罩之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卻又堅不可摧的牆,被硬生生地擋在了外麵。
不,不是擋住。
是反彈!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那股無形的「崩」字之力,竟順著金色光罩的弧度,以更快的速度,原路返回,狠狠地轟向了李墨和他身後的理字門修士!
「什麼?!」李墨臉上的從容與優雅,第一次,徹底消失了。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引以為傲的理字術,竟會被人以這種方式,原封不動地打了回來!
他倉促之間,急忙在身前佈下「禦」、「解」二字,試圖化解自己的攻擊。
「噗!」
李墨身形劇震,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變得和林霄一樣蒼白。
而他身後那幾名反應稍慢的理字門修士,則更加淒慘。他們悶哼一聲,身體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砸中,其中兩人的手臂,竟當場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折斷,骨頭茬子刺破了月白色的長衫,鮮血淋漓。
這正是「崩」字之理的反噬!
「這……這不可能!」李墨捂著胸口,眼中滿是無法置信的駭然,「你……你這是什麼妖術?!為何能反彈我的理字術?!」
理字術的根基,在於篡改和定義「道理」。能反彈理字術,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對方所掌握的「理」,在層級上,遠遠高於自己!
林霄沒有回答他這個愚蠢的問題。
他抬起腳,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落下,那壓製著玄烈等人的「鎮」字餘威,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抹去,瞬間煙消雲散。
玄烈等人隻覺得身上一輕,重新獲得了身體的控製權。他們看著那個渾身沐浴在金光中的背影,一時間,竟忘了上前助戰,心中隻剩下無儘的震撼。
林霄又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次,他抬起了手,食指在空中,緩緩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個字。
那個字,筆畫蒼勁,結構森嚴,充滿了鎮壓萬物,主宰沉浮的無上威嚴。
正是李墨之前用過的那個字——
「鎮!」
但這個「鎮」字,與李墨的截然不同。
李墨的「鎮」,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術」。
而林霄的「鎮」,則是源自乾坤脈,印刻著天地本源的,「道」!
金色的「鎮」字,脫手而出,迎風便漲,瞬間化作一座小山大小,帶著碾碎一切的煌煌天威,向著李墨當頭壓下。
「不!」李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機。
他瘋狂地催動體內所有的字氣,一瞬間,數十個代表著「空」、「挪」、「卸」、「散」、「虛」的防禦性古字,在他身前層層疊疊地亮起,構成了一道看似堅不可摧的防禦體係。
然而,在林霄那霸道絕倫的「鎮」字麵前,這一切,都脆弱得如同窗戶紙。
「哢嚓!哢嚓!哢嚓!」
那座金色的「鎮」字小山,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碾碎了第一層「虛」字防禦,接著是「散」字,「卸」字……
李墨佈下的數十道防禦,連一息的時間都沒有撐住,便被儘數碾碎!
「住手!我乃理字門核心……」李墨驚恐地尖叫,話還沒說完。
「轟!」
金色的「鎮」字,重重地,落在了他所在的位置。
整個祭壇,都為之劇烈一震。
煙塵散去,地麵上,出現一個巨大的「鎮」字烙印,深達數尺。
而在烙印的中心,李墨渾身是血,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已然出氣多,進氣少。他那身月白色的長衫,早已被鮮血和塵土染得看不出原樣,手中的玉骨摺扇,也斷成了好幾截。
他沒死,但比死了更難受。
他一身引以為傲的修為,被林霄這一個「鎮」字,徹底鎮散,廢了。
全場,死寂。
石磊張大了嘴巴,手裡的板斧「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裡乾得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玄烈和倖存的青影衛,看著那個被廢掉的李墨,再看看那個依舊站在金光中,神情淡漠的林霄,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太……太快了。
從林霄站起來,到李墨被廢,整個過程,不過十幾個呼吸。
這已經不是戰鬥,這是單方麵的,毫無懸唸的……碾壓。
「逃!」
剩下的那幾名理字門修士,終於從這極致的恐懼中反應過來。他們再也沒有了之前半點的從容與傲慢,一個個像是見了鬼,慘叫一聲,掉頭就跑,連看都不敢再看林霄一眼。
「想走?」玄烈怒吼一聲,正要帶人追上去。
「窮寇莫追。」林霄沙啞的聲音響起,製止了他。
他身上的金色光罩,緩緩散去,露出他那張蒼白得嚇人的臉。他猛地弓下身,劇烈地咳嗽起來,一縷殷紅的鮮血,順著他的嘴角,緩緩滴落。
這一番爆發,幾乎將他剛剛恢複的一點氣力,連本帶利地全部透支了出去。
「宗主!」阿木等人連忙衝上來,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林霄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抬起頭,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眸,此刻已經恢複了往日的平靜與深邃。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那灘爛泥般的李墨身上。
他緩步走了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理字門天驕。
李墨躺在地上,眼神渙散,口中喃喃自語:「不可能……這不可能……我的理……我的道……」
他的世界觀,在剛才那一個「鎮」字下,已經徹底崩塌了。
林霄沒有理會他的瘋言瘋語,隻是蹲下身,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誰派你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