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琉璃。
這個名字在林霄的腦海中輕輕一轉,便被他歸入了「未知」的行列。靈界浩瀚,他不過是個初來乍到的過客,對各族的大人物知之甚少。
屋內的氣氛,卻因這三個字,變得愈發凝滯。
石磊將啃了一半的烤肉「啪」地一聲拍在桌上,站起身來,蒲扇般的大手已經摸向了背後的板斧。他瞪著牛眼,甕聲甕氣地說道:「鬼鬼祟祟的,誰知道你安的什麼心!俺們宗主剛跟滅字門那幫孫子乾了一架,現在身子虛著呢,可沒空見你們什麼公主王子!」
他說話直來直去,卻也道出了眾人心底的疑慮。
這鬼族修士出現得太過巧合,前腳他們剛挫敗滅字門的陰謀,後腳他就找上門來,還指名道姓。
「石磊。」林霄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石磊瞬間偃旗息鼓,悻悻地坐了回去,隻是那雙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夜影,像一頭護食的猛虎。
林霄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夜影身上,那張冰冷的銀色麵具,隔絕了所有的情緒,隻餘下一雙深潭般的眼眸。
「閣下深夜到訪,還提及惡字,想來不是為了閒話家常。」林霄端起阿木遞來的青木靈液,卻沒有喝,隻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玉碗邊緣,「林某洗耳恭聽。」
夜影似乎對石磊的無禮毫不在意,他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自始至終都隻看著林霄一人。
「林先生快人快語,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夜影的聲音,像是從九幽之下傳來,帶著一絲絲魂魄都會為之戰栗的寒意,「萬妖古林的危機,隻是冰山一角。同樣的災難,早已在我的故土,幽冥鬼域,蔓延開來。」
他的話,讓在場的墨塵和阿木,臉色都微微一變。
惡字的侵蝕,竟已波及到了鬼族?
「鬼族修士,修的是魂,煉的是魄,與妖族的路數截然不同。」墨塵忍不住開口,他的學者本能被激發了,「那惡字,對你們有何影響?」
夜影的目光,終於從林霄身上移開,轉向了墨塵,似乎有些意外這個青雲測字宗的弟子竟有如此見識。
「影響?」夜影的麵具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彷彿自嘲般的冷笑,「它不傷我等肉身,卻直接侵蝕魂魄。被惡字纏上的族人,魂體會日漸稀薄,先是遺忘過往,再是喪失神智,最終……化為一縷青煙,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魂飛魄散。
這四個字,讓石磊和小木都聽得打了個寒顫。對於鬼族而言,這無疑是最殘忍,最惡毒的詛咒。
「我們嘗試過無數種方法。」夜影的聲音,第一次透出了一絲沉重與無力,「用幽冥之火灼燒,用忘川之水洗滌,甚至請動了族中長老,動用本源魂力去鎮壓。但都無濟於事,那惡字,如同跗骨之蛆,根本無法根除,反而會因外力的刺激,加速吞噬魂魄。」
樹屋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連石磊都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他雖然聽不太懂,但也明白,這鬼族碰上的麻煩,比豹子們還要棘手。
林霄靜靜地聽著,他沒有插話。他在腦海中,將妖族的「狂化」與鬼族的「魂散」,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症狀,放在了一起。
一個攻擊肉身與神智,一個侵蝕魂魄本源。
這「惡字」,竟能根據不同的種族,演化出不同的攻擊方式。它不是一種固定的邪術,更像是一種……活著的,擁有智慧的,劇毒。
「那……這與你們的公主,又有何關係?」林霄終於問出了關鍵。
提及公主,夜影那一直挺得筆直的脊背,似乎微微塌陷了一瞬。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即便是麵具也無法完全掩蓋的,深切的痛楚。
「鬼域大亂,人心惶惶。為了庇護族人,公主殿下……她以自身為陣眼,燃燒了半數本源魂力,佈下了『幽冥鎖魂大陣』,暫時將惡字的蔓延,封鎖在了鬼域的『哀嚎荒原』一帶。」
「她以一人之力,護住了千萬族民。」
夜影的聲音很平,沒有慷慨激昂,也沒有悲痛欲絕,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正是這種平靜,反而讓那份犧牲,顯得愈發沉重。
林霄的心,微微一沉。
他彷彿看到了,一個女子,孤身立於天地之間,身後是倉皇的族人,身前是無儘的黑暗。她燃儘自己,化作一道屏障,為身後的人,爭取一線生機。
「代價呢?」林霄輕聲問道。
「代價是……」夜影的身體,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公主殿下的魂體,被大陣與惡字雙重反噬,陷入了沉睡。如今,她就沉睡在幽冥殿的寒冰玉床之上,魂體之上,同樣纏繞著那種該死的惡字,日夜不息地,侵蝕著她僅存的本源。」
「我們……束手無策。」
夜影緩緩抬起頭,那雙冰冷的眼眸,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
「直到,我們安插在妖族的探子,傳回了靜謐之穀的訊息。」
「林先生,您是千百年來,第一個,能真正『淨化』惡字的人。」
「所以,我來了。」
夜影對著林霄,深深地,彎下了腰。
「我奉公主之命而來,更是代表整個鬼族而來。我們願與先生,與青雲測字宗,結成最穩固的盟友。我鬼族遍佈靈界的眼線,傳承萬年的秘術,積累了無數紀元的財富,隻要先生需要,皆可取用。」
「我們隻有一個請求。」
「請先生……救救我們的公主。」
樹屋內,一片寂靜。
石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看林霄,又看看這個把頭埋得很低的鬼族使者,心裡五味雜陳。
林霄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夜影,心中卻在飛速地權衡。
與鬼族結盟,好處顯而易見。他們初來乍到,勢單力薄,若能得到一個強大地頭蛇的幫助,無疑能省去無數麻煩。
但壞處,同樣致命。
這意味著,他將徹底被捲入這場席捲整個靈界的巨大旋渦之中。他不僅要麵對神秘莫測的滅字門,還要去挑戰那連鬼族都束手無策的「魂魄惡字」。
他現在,連自己的本源都尚未修複。
似乎是看穿了林霄的猶豫,夜影緩緩直起身。他從懷中,取出了一枚黑色的玉簡,雙手捧著,遞向林霄。
「林先生或許會覺得,這是一場交易。」夜影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冰冷,「但,公主殿下在沉睡之前,曾耗儘最後的神智,留下了一道諭示。」
林霄的目光,落在了那枚通體漆黑,散發著絲絲寒氣的玉簡上。
「她說,這場席捲三界的浩劫,其根源,或許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而破解這一切的鑰匙,不在鬼域,不在妖林,也不在人族疆土。」
夜影頓了頓,他看著林霄,一字一頓地說道。
「鑰匙,就在先生的身上。」
林霄的瞳孔,猛地一縮。
「公主殿下在陷入昏迷的最後一刻,用儘最後的魂力,在玉簡中,烙印下了一個字。」
夜影將玉簡,又向前遞了遞。
「她說,能解此字者,便能解此劫。」
林霄沒有去接那枚玉簡,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那漆黑的玉石,看到了裡麵所承載的資訊。
夜影看著他,麵具下的聲音,帶著一種莫名的,彷彿宿命般的沙啞。
「那個字,是……」
「『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