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尖叫。」
墨塵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死寂的山穀中,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尖叫?
石磊撓了撓頭,他隻覺得那塊破牌子入手冰涼,哪有什麼聲音。
林霄的臉色卻沉了下去。他明白墨塵的意思。那不是物理層麵的聲音,而是一種通過字氣,向著四麵八方瘋狂擴散的,求救與示警的「意念」。就像一個溺水的人,在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向整個世界嘶吼。
這塊令牌,是一個陷阱,也是一個坐標。隻要它還在這裡,滅字門的人就會源源不斷地找過來。
「毀了它!」玄烈當機立斷,眼中殺機一閃。
「不行。」林霄搖了搖頭,氣息依舊虛弱,但思路卻異常清晰,「毀掉它,固然能切斷訊號,但我們也會失去一個重要的線索。而且,這種以字氣為引的信標,強行摧毀,很可能會引發字氣爆炸,威力不小。」
他看著墨塵手中那塊被布裹著的令牌,腦中飛速運轉。
硬來不行,那就隻能智取。
他伸出手,對墨塵道:「給我。」
墨塵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那燙手山芋遞了過去。
林霄接過令牌,入手便是一股刺骨的陰寒。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扭曲的「滅」字,像一顆跳動的心臟,正不斷地向外輻射著一種充滿惡意的波動。
他沒有試圖用乾坤脈去壓製,此刻的他,經脈空空如也,根本無力為繼。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個「滅」字,腦海中,再一次浮現出之前施展「解」字時的那種明悟。
萬物皆有其「構」。
這個「滅」字信標,同樣如此。它的核心,是那個作為詛咒源頭的「滅」字,而負責向外傳遞訊號的,則是圍繞著核心,用無數細微字氣構建起來的,如同蛛網般的「絡」。
隻要能暫時切斷「核」與「絡」之間的聯係……
林霄深吸一口氣,調動起墨麒麟渡給他的那股純淨妖力,彙於指尖。他沒有書寫任何完整的字,隻是用指尖,在那塊令牌的表麵,輕輕地點了三下。
這三下,看似隨意,卻分彆點在了那「滅」字結構中,負責傳導字氣的三個關鍵節點上。
指尖落下,妖力透入。
沒有光華,沒有聲響。
但墨塵卻清晰地感覺到,那塊令牌上原本瘋狂外溢的惡意波動,戛然而止。
它沒有被摧毀,隻是……安靜了下來。
像一台正在高速運轉的機器,被人拔掉了電源。
「這……」墨塵的眼睛瞪得溜圓,他湊近了看,令牌還是那塊令牌,上麵的「滅」字依舊猙獰,可那股讓人心悸的「尖叫」,確實是消失了。
「我隻是暫時封住了它的字氣傳導脈絡。」林霄解釋道,聲音裡透著一絲疲憊,「但這隻是權宜之計,最多維持十二個時辰。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目光投向那個被廢掉修為,如同死狗般癱在地上的黑袍人。
石磊走上前,一腳踩在那人的胸口,惡狠狠地問道:「說!你們滅字門的老巢在哪?還有多少人?」
那黑袍人緩緩睜開眼,眼中沒有了之前的囂張,隻剩下怨毒和死寂。他看著林霄,咧開嘴,露出一口被黑血染色的牙齒,嘿嘿地笑了起來,卻一個字也不說。
「骨頭還挺硬。」石磊腳下加了三分力。
「沒用的。」林霄搖了搖頭,「他們的魂魄,恐怕早就和『滅』字氣融為一體了。想從他嘴裡問出東西,難。」
玄烈走了過來,神色凝重地對林霄躬身道:「先生,此地不宜久留。請您隨我等,立刻返回主城『青鱗城』。那裡有我族大長老坐鎮,防禦森嚴,滅字門的人絕不敢輕易靠近。而且,先生您耗損了本源,也需要我族最好的靈藥進行調理。」
他的語氣,充滿了不容拒絕的誠懇。
林霄看了看自己身邊的這幾個人,石磊、墨塵、阿木、小木,還有剛剛認主的墨麒麟。他們初來靈界,確實需要一個安全的落腳點。
「好。」林霄點了點頭,「有勞了。」
他隨即轉向石磊:「把他帶上。」
一個活著的,被廢了修為的滅字門修士,其價值,遠比一具屍體要大得多。
玄烈立刻開始安排。兩名豹族修士上前,用一種特殊的藤蔓將那黑袍人捆得結結實實,像拖死狗一樣拖了起來。其餘族人則迅速收拾好戰場,掩蓋了所有打鬥的痕跡。
「聖獸,委屈您了。」玄烈走到墨麒麟麵前,恭敬地說道。
墨麒麟隻是低吼一聲,龐大的身軀微微一縮,示意林霄坐到它的背上。它本源虧空,林霄也身受重傷,此刻不是客氣的時候。
林霄也不推辭,在阿木的攙扶下,坐上了墨麒麟寬闊的後背。那感覺,不像是坐在血肉之軀上,倒像是一塊溫潤的巨大玉石,平穩而舒適。
「出發!」玄烈一聲令下,整個豹族隊伍,如同一陣青色的風,迅速而悄無聲息地,向著萬妖古林的更深處掠去。
一路上,石磊和小木都是第一次進入真正的妖族腹地,看什麼都覺得新奇。那些會發光的蘑菇,長著翅膀的魚,還有偶爾從樹梢上探出頭來,好奇打量著他們的猴麵小獸,都讓他們大開眼界。
石磊甚至還從路邊摘了一個臉盆大的紅色果子,剛想往嘴裡塞,就被玄烈一把拍掉。
「不能吃!這是『迷心果』,吃了會對著石頭說三天三夜的情話。」
石磊嚇得一哆嗦,看著那紅彤彤的果子,彷彿在看什麼洪水猛獸。
穿過一片籠罩著七彩瘴氣的沼澤,又翻過一座由無數巨大獸骨堆積而成的山丘,一座宏偉得超乎想象的巨城,終於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那座城,不是用磚石砌成,而是以一棵不知生長了多少萬年的通天巨木為主體,依著巨木的枝乾與根係,建造了無數的樹屋、平台和吊橋。整座城市,都散發著一股古老而磅礴的生命氣息。
這就是青紋豹族的主城——青鱗城。
城門口的守衛,在看到玄烈,尤其是看到他身後那頭神駿非凡的墨麒麟時,立刻露出了震驚與狂喜的神色,匆忙地開啟了由巨大藤蔓編織而成的城門。
隊伍進入城中,立刻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是玄烈隊長!他們回來了!」
「天哪!那……那是聖獸!聖獸回來了!」
「聖獸蘇醒了!我族有救了!」
無數的豹族修士從樹屋中湧出,他們望著隊伍中央的墨麒麟,眼神裡充滿了激動與敬畏。當他們的目光,落在那頭聖獸背上,那個神色平靜的黑衣人類身上時,又都帶上了一絲好奇與不解。
玄烈沒有理會沿途的喧囂,他徑直帶領著隊伍,來到了城市最中心,那棵通天巨木最粗壯的主乾之下。
這裡,有一座完全由巨木本身生長而成的,古老而莊嚴的殿堂。
「先生,大長老已在殿內等候。」玄烈恭敬地說道。
林霄從墨麒麟背上下來,整了整衣衫,邁步走入殿堂。
殿堂內,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如同草木清香的藥味。正中央,一位身著樸素青色長袍,須發皆白的老者,正盤膝坐在一塊青色的玉石上。
他看起來,與普通的人族老者並無二致,隻是那雙眼睛,是一對深邃的,如同古井般的青色豎瞳。
他就是青紋豹族的大長老,青鱗。
林霄走進來的瞬間,青鱗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便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沒有審視,沒有壓迫,隻是平靜地看著。
但林霄卻感覺,自己從裡到外,彷彿都被這道目光看透了。
「你身上,有『源』的氣息。」
青鱗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沙啞,說的,竟是和墨麒麟蘇醒時,一模一樣的話。
林霄心中一動,躬身行了一禮:「晚輩林霄,見過大長老。」
「不必多禮。」青鱗擺了擺手,他的目光,從林霄身上,移到了他身後的墨麒麟身上,那雙青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欣慰與感慨,「辛苦你了,孩子。」
墨麒麟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走上前,將頭輕輕抵在了青鱗的膝上。
「玄烈已經將事情的經過,用『傳音骨螺』儘數告知於我。」青鱗輕輕撫摸著墨麒麟的獨角,目光重新回到林霄身上,「你解了滅字咒,救了聖獸,便是我全族的恩人。說吧,你想要什麼?隻要我青紋豹族拿得出的,絕不吝嗇。」
林霄搖了搖頭,平靜地說道:「晚輩出手,並非為了報酬。隻是,晚輩也深受這『惡字』所擾,想弄清楚,這東西的源頭,究竟在何處?」
聽到「源頭」二字,青鱗撫摸著墨麒麟的手,微微一頓。
他沉默了許久,殿堂內的氣氛,也隨之變得有些凝重。
良久,他才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
「也罷,這件事,也瞞不了多久了。」
他抬起頭,那雙青色的豎瞳,彷彿穿透了殿堂的穹頂,望向了萬妖古林的最深處。
「這惡字的源頭,不在彆處。」
「就在我妖族字脈的起源之地——上古字紋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