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烈將那把巨大的骨弓重新揹回身後,之前緊繃如弓弦的脊背,此刻微微有些佝僂。他看了一眼林霄,那雙金色的豎瞳裡,情緒複雜,有愧疚,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抹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這邊走。」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轉身撥開身前垂落的藤蔓,率先踏入了一條更為幽深的小徑。
誤會解開,但氣氛並未因此變得輕鬆。石磊摸了摸胸口那道還在滲血的爪痕,齜牙咧嘴地湊到玄烈身邊,用胳膊肘捅了捅對方堅實如鐵的後背。
「哎,我說豹子兄弟,剛纔多有得罪啊。不過你那箭法是真不錯,就是心有點黑,專挑俺們隊伍裡最老實的打。」
玄烈腳步一頓,回頭瞥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喉嚨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咕噥,繼續悶頭趕路。他顯然不習慣和人類如此自來熟地交流。
石磊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在意,扛著板斧嘿嘿一笑,退回了隊伍裡。
隊伍重新上路,隻是這一次,青紋豹族的修士們不再是包圍,而是走在了隊伍的最前方和最後方,隱隱形成了一種護衛的姿態。
越往萬妖古林深處走,周遭的景象就越是讓人心頭發沉。
這裡的樹木,形態已經不能用「奇特」來形容,而是「病態」。許多參天古木的樹乾上,鼓起了一個個大小不一的膿包般的樹瘤,黑色的汁液從裂開的樹皮中滲出,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地麵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不是清脆的聲響,而是軟綿綿、黏糊糊的,像是踩在腐肉上。
空氣中那股渾濁、衰敗的字氣,愈發濃鬱,壓得人胸口發悶。
「宗主,這裡的『形』之字氣,已經不是紊亂了。」墨塵臉色凝重,他從地上撚起一小撮泥土,在指尖搓了搓,「這是在『死』去。構成這片天地的最基礎的字之脈絡,正在一寸寸地崩解。」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身為測字師的悲哀。對於他們而言,這無異於眼睜睜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血肉筋骨被一寸寸地抽離。
林霄沒有說話,他能感覺到,體內的乾坤脈正在自發地緩慢運轉,抵禦著外界那股無孔不入的侵蝕之力。他甚至能「看」到,空氣中,那些本該代表著「生」、「長」、「榮」的字氣,正被一種黑色的、帶著毀滅氣息的「滅」字氣,無情地吞噬、同化。
這片土地,正在被從根源上抹殺。
「吼——!」
一聲不似任何野獸,充滿了無儘痛苦與瘋狂的咆哮,毫無征兆地從前方密林深處炸響。
整個地麵,都隨之劇烈地一震。
玄烈臉色大變,猛地舉起手,整個隊伍瞬間停下。他身後的豹族修士,個個如臨大敵,肌肉賁起,擺出了戰鬥姿態。
「是鐵角犀。」玄烈壓低了聲音,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凝重,「它瘋了。」
話音未落,前方林木一陣劇烈的搖晃,幾棵需要兩人合抱的大樹,被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硬生生撞斷。緊接著,一個龐然大物,裹挾著一股腥風,轟然衝出。
那是一頭體型堪比一座小山丘的巨獸。它通體覆蓋著岩石般厚重的灰色皮甲,頭頂正中,一根粗壯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獨角,猙獰地指向天空。
鐵角犀。
以防禦力著稱於妖族的強大妖獸。
但此刻,這頭本該威風凜凜的巨獸,卻顯得無比淒慘。它的獨角從中斷裂,隻剩下一半;一隻眼睛已經瞎了,變成了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而它那身引以為傲的厚重皮甲上,爬滿瞭如同黑色毒蛇般的詭異文字。
那些「惡字」,像是活物一般,在它的麵板下緩緩蠕動,每一次蠕動,鐵角犀的身體都會劇烈地抽搐一下,口中發出痛苦的悲鳴。它僅剩的那隻眼睛,已經完全被血色覆蓋,看不到一絲理智,隻有純粹的、想要毀滅眼前一切的瘋狂。
「它也被汙染了!」一名豹族修士失聲驚呼。
鐵角犀顯然也發現了他們,它停下腳步,巨大的頭顱轉向這邊,鼻孔裡噴出兩道夾雜著黑色涎水的灼熱氣浪。
它沒有絲毫猶豫,四隻粗壯如石柱的蹄子猛地一踏,整個地麵都為之開裂。它龐大的身軀,以一種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如同一輛失控的攻城巨錘,狂暴地衝了過來。
「散開!攻擊它的眼睛和關節!」玄烈爆喝一聲,身形一閃,靈巧地避開了鐵角犀的正麵衝撞。
他手下的豹族修士們訓練有素,立刻分散成數個小組,從側麵騷擾。幾張由特殊藤蔓編織而成的大網,被他們奮力丟擲,試圖纏住鐵角犀的四肢。
「嗷!」
鐵角犀發出一聲怒吼,身上那些黑色的惡字猛地一亮,一股狂暴的力量從它體內爆發開來。那些堅韌無比的藤蔓大網,竟被瞬間掙斷。
「這畜生力氣變大了這麼多!」一名豹族修士躲閃不及,被犀牛尾巴掃中,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生死不知。
「讓開,讓俺來!」
石磊看得熱血上頭,大吼一聲,不退反進,迎著鐵角犀就衝了上去。他雙臂肌肉墳起,將那柄大板斧高高舉過頭頂,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地劈向鐵角犀的腦門。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
火星四濺。
石磊隻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從斧柄上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直流。他整個人被這股巨力震得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這……這是什麼鬼皮?比鐵還硬!」石磊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滿臉的不可置信。
他低頭一看,鐵角犀的腦門上,連一道白印都沒有留下。
「沒用的!」墨塵急聲喊道,「它的皮甲被惡字強化了!普通的字術和物理攻擊,根本傷不到它!」
說話間,他凝聚出一個「縛」字,試圖捆住鐵角犀的前腿。但那青色的字氣鎖鏈剛一接觸到鐵角犀的麵板,就被那些蠕動的惡字輕易地吞噬、消解了。
戰局,瞬間陷入了僵局。
這頭鐵角犀,就像一個打不爛、控不住的戰爭機器,在場中橫衝直撞,豹族修士們不斷出現傷亡,隻能狼狽地躲閃,毫無還手之力。
林霄沒有動。
他站在一片相對安全的區域,目光冷靜地審視著那頭發狂的巨獸。
他看到的,比其他人更多。
在乾坤脈的感知中,這頭鐵角犀的體內,正有兩股力量在進行著慘烈的廝殺。一股是它自身磅礴的生命本源,如同渾厚的土石;另一股,則是陰冷、歹毒的「滅」字氣,如同能腐蝕一切的劇毒。
鐵角犀的每一次衝撞,每一次咆哮,都不是在攻擊敵人,而是在用這種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試圖將體內的劇毒排出。
它不是在發瘋。
它是在求救。
「都退後。」林霄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
正在狼狽躲閃的玄烈一愣,回頭看向林霄。
「你想做什麼?它已經沒救了!」
「不試試,怎麼知道?」
林霄緩步上前,迎向那頭剛剛撞倒一棵大樹,正轉過頭來,用那隻血紅獨眼鎖定他的鐵角犀。
「宗主!」阿木和小木驚撥出聲,想要上前,卻被墨塵一把拉住。
「彆過去!相信宗主!」
鐵角犀看到這個渺小的人類,竟敢主動走向自己,似乎受到了極大的挑釁。它刨了刨蹄子,鼻孔裡噴出的氣浪幾乎化為實質,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再次發起了衝鋒。
大地在顫抖,狂風撲麵而來。
麵對這足以踏平一切的狂暴衝鋒,林霄的臉上,沒有絲毫懼色。
他沒有凝聚「破」字,也沒有催動「禦」字。
他隻是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在身前,緩緩地,一筆一劃地,書寫著。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隨著他的書寫,一點點淡青色的光華,在他指尖彙聚。那光華,不耀眼,不淩厲,卻帶著一種如同雨後新芽、清晨甘露般的純淨與祥和。
他要做的,不是摧毀,不是抵擋。
而是,淨化。
一個結構簡單,卻蘊含著洗滌塵埃、澄清本源之意的字,在他的指尖,緩緩成型。
清。
就在鐵角犀那巨大的斷角,即將觸碰到他身體的前一刹那。
林霄屈指,輕輕一彈。
那個散發著柔和青光的「清」字,如同一片羽毛,輕飄飄地,迎向了那頭如同山崩海嘯般衝來的,狂暴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