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死一般的寂靜。
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此刻聽來，卻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那名豹族首領，那雙金色的豎瞳，死死地鎖著林霄，彷彿要將他整個人都看透。他臉上的肌肉在不受控製地抽動，那是一種混雜著極度震驚、恐懼與茫然的表情。
「你……你怎麼會知道……」
他艱難地吐出這句話，聲音乾澀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之前那股盛氣淩人的殺意，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被戳破偽裝後的脆弱與無助。
他身後的那些豹族修士，也都停下了動作，麵麵相覷。他們聽不懂什麼「字氣」、「惡咒」，但他們看得懂首領的臉色。那種表情，他們隻在最年長的長老，談及族群即將到來的末路時，才見到過。
林霄沒有回答。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對方，等待著。
有時候，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噗通。」
豹族首領手中的骨弓，從顫抖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鋪滿枯葉的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這個強悍如鐵的男人，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肩膀頹然地垮了下來。
「你說的……都對。」他閉上眼，再睜開時，那雙金色的豎瞳裡，曾經燃燒的怒火已經熄滅，隻剩下灰燼般的死寂與痛苦，「從三個月前開始，族裡的幼崽就莫名地生病，整日昏睡，身上長出黑斑。老人們也一樣，他們的生機在快速流逝。年輕的族人，性情變得越來越暴躁，為了一點小事就能大打出手……」
他每說一句，聲音就低沉一分，彷彿在陳述一件早已宣判的死刑。
石磊撓了撓頭，他胸口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心裡的火氣卻消了大半。他看看自家宗主，又看看對麵那個垂頭喪氣的豹族漢子，甕聲甕氣地嘟囔了一句：「搞了半天，原來你們也是受害者啊……那乾嘛還打我們？」
「我們不知道！」豹族首領猛地抬起頭，衝著石磊低吼，眼中滿是血絲與絕望，「我們隻知道，這一切，都是在那些人類修士頻繁出現在邊境之後才開始的！我們還能懷疑誰？！」
這一聲嘶吼，充滿了無儘的委屈與憤怒。
阿木和小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同情。
「我叫玄烈，是這支邊境巡守隊的隊長。」豹族首領深吸一口氣，似乎是想平複自己的情緒，但聲音依舊帶著顫抖。他看向林霄，眼神複雜，「你……你既然能從一個字裡，看出我們族群的病根。那你，是不是……有辦法？」
這個問題，他問得小心翼翼，帶著一絲連自己都不敢確信的期盼。
「辦法，或許有。」林霄沒有把話說死，「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全部的情況。你們口中的『惡』，到底是什麼？它又是如何影響到你們的？」
玄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他看了一眼身後的族人，揮了揮手，示意他們收起武器，退到一旁。
「這件事，要從我們青紋豹族的聖獸說起。」
玄烈的聲音，帶上了一種莊嚴與敬畏。
「聖獸？」墨塵忍不住插了一句，他是個書癡，對這些靈界的秘聞最是感興趣。
「嗯。」玄烈點了點頭，「我們妖族，許多強大的族群，都有一頭與族群氣運相連的聖獸。我們青紋豹族的聖獸，是一頭墨麒麟。」
墨麒麟！
聽到這三個字，墨塵的眼睛瞬間亮了。他在宗門的古籍上看到過，墨麒麟，上古異獸，身披墨色鱗甲，腳踏祥雲，天生便能操控「形」之字氣，是妖族中極為高貴的存在。據說，一頭成年的墨麒麟，其實力，足以媲美人類修士中的頂尖強者。
「聖獸墨麒麟，是我們族群的守護神，也是我們力量的源泉。」玄烈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痛苦的神色，「它的存在，能鎮壓和梳理我們豹族血脈中天生的狂躁之氣，讓我們的修行之路更加平順。」
「可是，就在三個月前，聖獸突然陷入了沉睡。」
「我們一開始以為隻是正常的休眠，但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玄烈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聖獸的身上，開始浮現出一些黑色的，像是文字一樣的東西。那些東西，就像活的蟲子，在它的鱗甲上蠕動，不斷地吸取它的生命力。」
「我們請了族裡最博學的長老來看，長老說，聖獸是被一種極其惡毒的『惡字』纏上了。那些黑色的文字，正在汙染聖獸的本源，一旦本源被徹底汙染，聖獸就會……就會徹底死去。而我們整個族群，也會因為血脈反噬，徹底淪為失去理智的野獸。」
偏廳內的眾人，聽得心頭發寒。
這手段，比直接的殺戮，要歹毒百倍。這是要從根子上，毀掉一個族群！
「我們想儘了辦法。」玄烈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用妖族的秘法淨化，用最純淨的靈藥去喂養，甚至有長老試圖用自己的本命精血去驅散那些惡字，但都沒有用。那些黑色的字，就像跗骨之蛆，根本無法根除。我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聖獸的氣息，一天比一天微弱……」
他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一個七尺高的漢子，眼圈竟是紅了。
林霄的眉頭，緊緊皺起。
毫無疑問，那所謂的「惡字」，就是滅字門的「滅」字訣。
他們不僅要汙染字脈之源，還率先對與字脈聯係最緊密的聖獸下了手。釜底抽薪，好狠的計策。
「所以，你們就認定，是出現在邊境的人類修士乾的？」林霄問。
「是。」玄烈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愧疚，「我們走投無路，怒火攻心，便將所有出現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類，都當成了凶手。今天……是我們魯莽了。」
他對著林霄等人，鄭重地彎下了腰，行了一個妖族的大禮。
「對不起。」
他身後的那些豹族修士，也紛紛低下了頭。
石磊摸了摸胸口的傷，齜牙咧嘴地咧了咧嘴，卻沒再說什麼。比起這點皮外傷，對方整個族群的命運，顯然要沉重得多。
「長老們推斷，想要喚醒聖獸，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被汙染的源頭，將其徹底淨化。」玄烈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林霄，「我們懷疑，源頭就在『萬妖古林』的深處。那裡，是我們妖族幾大字脈的交彙之地，也是整個東部妖族疆域的『字脈之源』！」
萬妖古林。
字脈之源。
這與林霄此行的目的，不謀而合。
看來，一切的線索，都指向了那個地方。
「測字先生。」玄烈看著林霄，語氣已經從之前的質問，變成了近乎懇求的商議，「你既然能一眼看穿我們的病根，想必你的測字術，遠非尋常。我……我想請你，跟我們一起去見大長老。」
「我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玄烈補充道，生怕林霄拒絕，「隻要你能救我們的聖獸，救我們的族群，我們青紋豹族，願奉你為最尊貴的朋友！」
林間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墨塵、阿木他們都看向林霄，等待著他的決定。
去，意味著要真正踏入妖族的核心地帶，前路必然更加凶險，而且還要麵對那神秘莫測的滅字門。
不去，他們此行的目的便無法達成，而這個強悍的豹族，也將在絕望中，慢慢走向滅亡。
林霄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玄烈，投向了那片被昏暗籠罩的，更加廣袤的原始叢林。
他能感覺到，在那片叢林的深處，一股更加龐大、更加混亂、也更加邪異的「滅」之字氣，正在緩緩地盤踞、擴散。
它就像一個巨大的、正在腐爛的傷口，而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僅僅隻是這個傷口最邊緣的，一小塊發炎的麵板而已。
一場針對整個妖族的陰謀，已經悄然展開。
而他，一個來自凡界的測字先生，似乎已經成了破局的唯一變數。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帶路吧。」
林霄收回目光，看著滿臉期盼的玄烈，隻說了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