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黑色的骨箭，箭頭閃爍著幽冷的微光，像毒蛇的獠牙，死死地鎖定了林霄。
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周遭的空氣，彷彿被這股凜冽的殺意凍結。石磊肌肉賁張，將板斧護在身前，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像一頭被激怒的熊。阿木和小木臉色蒼白，緊緊握著劍，手心全是冷汗。
這群豹族修士，每一個身上都散發著原始而強悍的氣息，遠非坊市裡那些養尊處優的修士可比。
「我們是青雲測字宗的修士，前來拜訪妖族，並無惡意。」墨塵強壓下心頭的驚駭，再次嘗試溝通，「你們的土地之所以生病，是因為有惡徒在暗中作祟，我們正是為此而來！」
「巧言令色的蟲子！」為首的豹族首領，那雙金色的豎瞳裡沒有絲毫動搖，反而燃起更盛的怒火，「每一次，你們人類都用這樣的話術，來掩蓋你們的貪婪與卑劣！說完了嗎？說完了，就上路吧！」
他的手指，在弓弦上微微一鬆。
嗡——
弓弦劇震，發出一聲沉悶的悲鳴。
那支骨箭，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黑線，撕裂了粘稠的空氣，沒有射向林霄，而是以一個詭異的弧度，繞向了隊伍最外圍，看起來最是憨直的石磊！
好快的箭！好刁鑽的算計！
對方顯然是戰場老手，一出手，就挑中了隊伍裡看似最笨重的突破口。
「來得好！」
石磊怒吼一聲，不閃不避，掄起大板斧，對著那道黑線就劈了過去。他相信自己的力量，足以將這支小小的骨箭劈成粉末。
「當！」
火星四濺。
板斧與骨箭相撞，發出了一聲巨響。
石-磊隻覺得一股陰冷詭異的力量，順著斧柄，猛地鑽入他的手臂。他虎口一麻，整條胳膊都僵了一下，那柄千斤重的板斧，竟險些脫手。
而那支骨箭，隻是被磕飛出去，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又以更快的速度，射向石磊身後的阿木！
這支箭，竟然會拐彎！
阿木瞳孔驟縮，眼看那箭頭在眼前急速放大，他根本來不及反應。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阿木身前。
是墨青。
他手中的短刃，不知何時已經出鞘，刃身漆黑，不帶半點反光。他沒有去硬撼那支詭異的骨箭，而是用刀尖，在那骨箭的箭桿上，輕輕一點。
那一點，恰好點在了骨箭上一個微不可察的符文節點。
骨箭上流轉的陰冷字氣，瞬間一滯。
原本靈動如蛇的骨箭，像是被抽掉了筋骨，力道一泄，軟綿綿地掉落在地。
「嗯？」
那豹族首領見自己誌在必得的一箭被如此輕易地化解，金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沒有再給眾人喘息的機會，手臂一揮，低喝道：「殺！」
十餘名豹族修士，如同林中竄出的獵豹，從四麵八方，悄無聲息地撲了上來。他們動作迅捷，配合默契，攻擊的角度狠辣而致命。
一時間，兵刃交擊之聲不絕於耳。
石磊仗著皮糙肉厚，與兩名豹族修士戰在一處，板斧揮舞得虎虎生風，卻被對方靈巧的身法死死纏住，身上很快就添了幾道不深不淺的血口子。
墨塵捏著字訣，凝聚出一個又一個「盾」字、「禦」字，勉力護住阿木和小木，卻被對方狂風暴雨般的攻擊，打得連連後退，字氣消耗極大。
墨青則徹底化身為陰影中的死神，他的身影在戰場邊緣遊走，每一次出現，都能精準地化解一次致命的攻擊，偶爾遞出的一刀，總能逼得對手手忙腳亂。
但對方人太多了。
林霄一行，很快就落入了下風，被壓縮在一個極小的圈子裡，險象環生。
林霄靜靜地站在戰圈中央，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出手。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個豹族修士。
他發現，這些豹族修士雖然攻勢淩厲，但他們的氣息，都帶著一種不正常的狂躁。他們的每一次攻擊，都像是透支生命力一般，看似強大，實則後繼乏力。
他們的眼睛裡，除了憤怒，還有一絲深深的，隱藏在底層的痛苦與焦灼。
再這樣打下去，隻會兩敗俱傷，誤會越來越深。
必須阻止他們。
「都住手。」
林霄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敲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那豹族首領動作一頓，冷冷地看向他：「怎麼，想求饒了？」
其餘豹族修士也暫時停下了攻擊，但依舊保持著合圍之勢，眼神警惕。
石磊喘著粗氣，他胸口一道爪痕深可見骨，鮮血染紅了半邊衣衫，他瞪著那豹族首領，不服氣地吼道：「求饒？俺們宗主還沒出手呢！真打起來，誰死誰活還不一定！」
「石磊，退下。」林霄淡淡道。
石磊雖然不甘，但還是聽話地退後了一步。
林霄向前走了兩步，目光直視著那名豹族首領，平靜地說：「我們之間，並無仇怨。打下去，毫無意義。」
「毫無意義？」豹族首領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指著腳下枯黃的土地，聲音嘶啞地質問道，「我們的家園被毀，族人病倒，而你們，卻踏上了我們的土地！這就是最大的仇怨！」
「家園被毀，族人病倒，確實是仇怨。」林霄點了點頭，話鋒卻是一轉，「但你們找錯了尋仇的物件。」
「你什麼意思？」豹族首領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們的病，不是我們帶來的。它源自你們的內部，源自一種你們看不見的『惡』。」林霄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這種『惡』，矇蔽了你們的眼睛，擾亂了你們的心智，讓你們把所有外來者，都當成了敵人。」
豹族首領沉默了，他身後的族人，也麵麵相覷，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迷惑。
「空口白牙，誰不會說？」豹族首領冷哼一聲，顯然不信，「想讓我們相信你，拿出證據來！」
「證據？」林霄笑了笑，「好。我不用彆的，就用我們測字師的法子，讓你看個明白。」
他伸出手，指了指地上鬆軟的泥土。
「你心中對我等，對我人族，充滿了懷疑和警惕，對嗎？」
豹族首領沒有否認。
「那好，你就在這地上，寫下你心中所想的那個字。」林霄說道。
豹族首領金色的豎瞳，死死地盯著林霄，彷彿要將他看穿。他不知道這個人類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一種莫名的直覺，讓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指。
他在濕潤的泥土上，一筆一劃，用力地寫下了一個字。
疑。
這個字，他寫得極重，筆畫深陷，彷彿要將滿腔的憤怒與不解，都傾注其中。
字一寫成，一股混雜著猜忌、憤怒、迷茫的字氣，便從那泥土的刻痕中，彌漫開來。
墨塵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林霄。他們知道，這或許是化解這場衝突的唯一機會。
林霄走到那個「疑」字前，蹲下身，仔細地端詳著。
「『疑』字，左邊為『匕』，右邊為『疋』，其下藏『人』，旁有『矢』。」林霄的聲音，在寂靜的林間響起，清晰而沉穩，「字形本意，是一個人停下腳步，心中像有利箭、有匕首一樣，充滿了不確定與矛盾。」
「這誰不知道？裝神弄鬼！」一名年輕的豹族修士，不屑地嗤笑道。
豹族首領沒有說話，隻是依舊冷冷地看著林霄。
林霄沒有理會那名修士的嘲諷，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了那個「疑」字的左半邊，那個「匕」字上。
「你看這裡。」
他的指尖，亮起一抹微弱的青光。
「你寫的這個『匕』字，它的起筆，藏而不露，帶著一絲猶豫；但它的收鋒，卻不是銳利的，而是一種扭曲的、向內蜷縮的形態。」
林霄的指尖，順著那筆畫輕輕劃過。
「這股字氣，不像是一柄傷人的匕首，更像是一根毒刺，一根紮進了肉裡，正在不斷潰爛、化膿的毒刺。它讓你痛苦，讓你焦躁，卻拔不出來。」
豹族首領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震。
林霄的手指，又移到了那個「矢」字上。
「再看這個『矢』字。箭桿歪斜，箭頭不是向前，而是微微向下，指向了『人』。這說明，這支箭，並非用來射向敵人，而是懸在自己族人的頭頂，時刻威脅著他們的性命。」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最關鍵的是，這『矢』字之上，纏繞著一股極其陰狠、歹毒的惡字之氣！它在不斷地腐蝕、汙染這個『疑』字的本源！」
林霄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直刺豹族首領的內心。
「告訴我，你的族人，尤其是那些新生的幼崽和年邁的老者，是不是從三個月前開始，就無緣無故地變得虛弱、嗜睡，甚至身上出現黑色的斑點？是不是他們的性情，也變得越來越暴躁，難以控製？」
豹族首領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那張古銅色的臉龐，一下子血色褪儘，變得煞白。他握著骨弓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林霄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因為，全中！
「這……你怎麼會知道？！」他失聲驚呼，那雙金色的豎瞳裡，第一次露出了驚駭與恐懼。
「我不知道。」林霄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也看著那個泥土中的「疑」字，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你的字，告訴我的。」
「這個『疑』字，根本不是你的懷疑。而是你們整個族群，正在遭受一場惡毒詛咒的，最真實的寫照！」
「你們，病了。一種從『字』的根上，就已經爛掉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