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曦為新生的青雲測字宗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輝。
宗門山門前,新晉的弟子們自發地列成兩隊,默默地為即將遠行的六人送行。他們看著林霄一行,眼神裡有敬畏,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希望。
這個家,剛剛有了家的樣子,主心骨卻又要踏上未知的險途。
「宗主,都準備好了。」阿木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行囊,裡麵裝著丹藥、清水和乾糧,每一樣都是他親自清點三遍才放進去的。他如今是資源閣的代閣主,總覺得肩上的擔子沉甸甸的,連走路都比以前小心了些。
石磊則將那柄大板斧扛在肩上,斧刃在晨光下泛著冷光。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咧嘴一笑,甕聲甕氣地說:「放心吧,有俺在,誰也彆想動宗主一根毫毛。」
小木安靜地站在林霄身側,他年紀最小,卻最沉得住氣,隻是那雙烏黑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林霄的背影。
墨塵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林霄麵前,低聲說:「宗主,此去妖族疆域,古道沿途亦不太平,萬事小心。」他的擔憂幾乎寫在了臉上。
林霄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隊伍末尾的墨青身上。這個沉默的青年,彷彿天生就是陰影的一部分,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若不刻意去看,幾乎會忽略他的存在。
「走吧。」
林霄沒有多餘的言語,轉身,邁出了山門。
一行六人,在眾人的注視下,穿過坊市,踏上了通往外界的靈界古道。
這條古道不知存在了多少歲月,青石板鋪就的路麵早已被時光磨損得坑坑窪窪,巨大的裂縫裡長滿了堅韌的野草。道路兩旁,是遮天蔽日的參天古木,樹冠層層疊疊,將陽光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投在地上,明明滅滅。
一踏上古道,周遭的喧囂便被隔絕在外,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草木腐朽與濕潤泥土混合的氣息,安靜得有些過分。
「這鬼地方,連隻鳥叫都聽不見。」石磊扛著斧頭,走了半天,覺得渾身不得勁,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阿木被這寂靜的氛圍搞得有些緊張,聞言立刻接話:「石磊哥,你小聲點,墨塵師兄不是說了,古道不太平。」
「不太平纔好,正好讓俺這把斧頭鬆鬆筋骨。」石磊渾不在意。
林霄走在最前麵,步伐不疾不徐。他沒有理會身後的閒聊,隻是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四周。他的眼角餘光,留意到墨青的動作。這個青年,走路幾乎沒有聲音,他總是不自覺地選擇走在樹木的陰影下,整個人的氣息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像一條在林間穿行的蛇。
是個天生的刺客。
林霄心中給出了評價。
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古道愈發幽深。前方的道路出現一個轉彎,被一處凸出的山壁擋住了視線。
就在此時,林霄的腳步,微微一頓。
來了。
那股昨夜驚鴻一瞥的殺伐之氣,此刻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不再遮掩,冰冷而銳利。
幾乎在林霄停步的同一時間,墨塵臉色一變,低喝道:「有殺氣!戒備!」
石磊瞬間將板斧橫在胸前,阿木和小木也立刻拔出防身的長劍,背靠背圍成一個小圈。
唯有墨青,他的反應最是奇特。在墨塵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形隻是微微一晃,整個人便像一滴融入水中的墨,悄無聲息地貼近了旁邊一棵大樹的陰影,存在感瞬間降到了最低。
沒有喊殺聲,沒有多餘的動靜。
回應他們的,是十幾道從林中各處射出的,無聲的攻擊。
咻!咻!咻!
那不是箭矢,也不是飛刀。而是一個個由字氣凝聚而成的,鋒利無比的字。
「刃」、「刺」、「鉤」、「劈」!
每一個字,都帶著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形」之意,它們撕裂空氣,從最刁鑽的角度,直取隊伍中每個人的要害!
「是形字穀的手段!」墨塵驚撥出聲,他怎麼也沒想到,對方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於坊市之外設伏。
「來得好!」石磊大吼一聲,不退反進,手中板斧舞成一團旋風,將射向他和阿木的幾道字氣儘數磕飛。
「叮!當!」
金石交擊之聲不絕於耳。
阿木和小木的修為尚淺,麵對這種狠辣的殺招,隻能勉力格擋,被逼得連連後退,險象環生。
墨塵急忙捏了個字訣,一個「盾」字在阿木身前成型,堪堪擋住了一枚襲向他心口的「刺」字。
伏擊者共有十餘人,皆是黑衣蒙麵,行動間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他們一擊不中,立刻變招,更多的「形」字攻擊如狂風暴雨般襲來,交織成一張死亡的大網。
林霄靜立於戰圈中央,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動。
他的目光,冷靜地掃過那些在林間閃爍騰挪的黑影。
確實是形字穀的字術風格,但與鬥技場上那些弟子的路數截然不同。邢徹他們的「形」,是為了鬥法,講究變化與壓製。而這些人的「形」,隻有一個目的。
殺人。
他們的字術更加凝練,更加致命,舍棄了所有不必要的華麗,隻追求最高效的殺傷。
石磊雖然勇猛,但雙拳難敵四手,身上很快就添了兩道血口子。阿木和小木更是被壓製得抬不起頭。
「宗主小心!」墨塵眼看一道凝實如鐵的「斬」字,繞過石磊的防禦,直奔林霄的後心而去,不由得駭然出聲。
林霄卻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去看那道攻擊。
他隻是輕輕地,抬起了腳。
然後,向地麵,重重一踏。
「滯。」
一個字,從他口中淡然吐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也沒有璀璨奪目的光華。
然而,隨著這個字音的落下,方圓數十丈之內,空氣彷彿在瞬間,變得粘稠如漿。
那些飛馳在半空的「刃」、「刺」、「斬」,像是突然衝進了深海,速度驟然銳減,懸停在了空中,劇烈地顫抖,卻再也無法寸進。
那十餘名準備發動第二輪攻擊的蒙麵修士,身體猛地一僵,他們感覺自己像是被無數看不見的蛛絲纏住,每一個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耗力巨大。
基礎字域。
以自身字氣為核心,引動天地間的同源規則,在小範圍內,強行更改法則的流轉。
這是踏入「理解」境界後,才能初步掌握的手段。
在鬥技場上,林霄用的是「乾坤字靈」的雛形,那是「道」的碾壓。而此刻,他用的,是對「理」的掌控。
「怎麼回事?!」
「我的字氣……動不了了!」
伏擊者們終於慌了,陣型瞬間大亂。
就是現在!
「石磊!」林霄的聲音響起。
「得令!」石磊精神大振,趁著對方動作遲緩,如猛虎下山般衝了過去,手中板斧橫掃,一名蒙麵修士躲閃不及,慘叫一聲,被直接拍飛出去,撞斷了一棵大樹。
阿木和小木也抓住機會,雙劍齊出,刺向離自己最近的敵人。
而最致命的,是墨青。
一道鬼魅般的黑影,無聲無息地從一名伏擊者背後的樹影中滑出,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漆黑的短刃,刃口沒有絲毫反光。
噗嗤。
一聲輕微的入肉聲。
那名伏擊者身體一僵,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從自己胸前透出的那截黑色刀尖,眼中生機迅速散去。
墨青一擊得手,身形再次融入陰影,尋找下一個目標。
戰局,在林霄一字落下的瞬間,便已徹底逆轉。
剩下的伏擊者見勢不妙,再無戰心,對視一眼後,便要分頭逃竄。
「一個都彆想走。」
林霄聲音冰冷,他正要出手擒拿,卻見石磊那邊,戰況最為激烈。那名被石磊盯上的修士,竟也是個硬茬,在字域的壓製下,依舊能勉強抵擋石-磊的狂攻。
兩人交手間,石磊的板斧用力過猛,擦著對方的腰側劃過。
「撕拉」一聲。
那蒙麵修士的黑袍被劃開一道大口子,一塊黑色的令牌,從他腰間滑落,掉在了地上的枯葉裡。
林霄的目光,瞬間被那塊令牌吸引。
那是一塊通體漆黑,不知是何材質的令牌,入手處雕刻著繁複的紋路。
而在令牌的正中央,卻用血一般的硃砂,刻著一個觸目驚心的字。
滅。
這個字,筆畫森然,帶著一股要將萬物都拖入寂滅的、冰冷刺骨的邪異氣息。
這股氣息,與形字穀那純粹、銳利的「形」之意,截然不同。
林霄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不是形字穀的餘孽尋仇。
這是……另一個,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險的存在。
滅字門。
他們的手,竟然已經伸到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