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測字宗,終於迎來了百年來法,各乾各的,效率極低。再這樣下去,彆說重振宗門,光是把這片廢墟收拾利索,就得花上一年半載。
他正想去找林霄商量一下,一抬頭,卻見林霄已經從主殿裡走了出來,靜靜地站在台階上,看著院子裡這片忙碌又混亂的景象。
「都停一下。」
林霄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齊刷刷地看向他。
「宗主!」眾人躬身行禮。
「從凡界到靈界,我青雲一脈,講究的是一個『規矩』。」林霄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測字有測字的規矩,做人有做人的規矩,一個宗門,自然也該有宗門的規矩。」
他沒有說教,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墨塵。」
「弟子在!」墨塵立刻上前一步。
「你熟讀宗門典籍,見識最廣。從今日起,宗門設『字術堂』,由你暫代堂主之職。」林霄看著他,「負責整理宗門功法,考覈、教導新晉弟子字術修行。青雲測字宗的傳承,不能斷。」
墨塵渾身一震,他沒想到宗主會將如此重任交給自己。他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修為低微,恐難當此任,可對上林霄那平靜而信任的眼神,所有推脫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躬身一拜。
「弟子,定不負宗主所托!」
這一任命,讓那些新歸附的弟子們眼中都亮起了光。他們最擔心的,就是入了宗門卻學不到真正的本事。如今有了「字術堂」,便意味著有了盼頭。
「阿木。」
「弟子在!」阿木連忙站了出來,臉上還帶著點灰。
「宗門設『資源閣』,由你負責。」林霄繼續說道,「從理字門與形字穀得來的靈石、丹藥、材料,以及宗門日後所有產出,統一由資源閣登記、收納、分發。一針一線,一草一木,皆需入賬,不得有誤。」
阿木愣住了,他沒想到自己會被委以如此重任。管錢,這可是天大的信任。他有些緊張,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怎麼,沒信心?」林霄問。
「不!有!」阿木挺起胸膛,大聲回答,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
林霄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其他人:「石磊,你力氣大,性子直,以後便負責宗門護衛與修繕之事。至於其餘弟子,依據各自所長,或入字術堂修行,或入資源閣當值,或協助石磊修繕宗門。凡為宗門出力者,皆有供奉可領。」
一番話,簡明扼要,卻將一個宗門的骨架,清晰地搭建了起來。
字術堂,是傳承之本。
資源閣,是立足之基。
弟子們不再是一盤散沙,每個人都有了明確的職責和努力的方向。原本混亂的庭院,彷彿在瞬間,被注入了一股無形的力量,變得井然有序起來。
「我等,謹遵宗主號令!」眾人齊聲應道,聲音裡充滿了乾勁。
看著弟子們重新以堂口為單位,有條不紊地開始忙碌,墨塵心中感慨萬千。宗主雖然年輕,但這番手段,卻比許多活了數百年的老怪物還要老練。他沒有用威壓,也沒有畫大餅,隻是用最實際的規矩和責任,就將人心徹底凝聚了起來。
安頓好宗門內部的章程,林霄將墨塵、石磊、阿木和小木四人叫到了剛剛收拾出來的主殿偏廳。
「宗門初立,百廢待興,這些都是長久之計。」林霄開門見山,「但眼下,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
四人神情一肅,靜靜聆聽。
「我要去一趟妖族領地,尋找『字脈之源』。」
此言一出,四人臉色皆是一變。
「宗主,萬萬不可!」墨塵第一個反對,「妖族領地凶險異常,排外至極。我等如今根基未穩,貿然前往,實在太過冒險!」
「是啊宗主,」石磊也甕聲甕氣地勸道,「那地方聽說連草都能吃人,咱們還是先把家安頓好了再說。」
林霄沒有解釋太多,隻是看著他們:「此行,勢在必行。不僅關乎我自身的修行,更關乎青雲測字宗未來的興衰。」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見勸說無用,墨塵隻能退而求其次:「那弟子必須陪同宗主前往!多一個人,總多一分照應!」
「我此行並非遊山玩水,而是探秘尋源,人多反而不便。」林霄搖了搖頭,「我會從宗內,再選拔五名弟子隨行。」
他頓了頓,補充道:「隨行者,必須精通字術,心性堅韌,且……擅長活下來。」
最後的五個字,讓偏廳裡的氣氛都沉重了幾分。
選拔,在第二日午後,於宗門後山的一片空地上舉行。
經過初步篩選,十名修為在弟子中較為出眾的年輕人,站在了林霄麵前。他們之中,有幾個是墨塵從前的師兄弟,根基紮實,但神色間帶著幾分老成。更多的,則是新歸附的散修,一個個眼神銳利,身上帶著一股野路子出身的悍勇之氣。
林霄沒有設定什麼複雜的關卡。
他隻是走到眾人麵前,伸出手指,以字氣在地麵上,寫下了一個字。
「匿。」
這個字一出現,一股隱晦、幽深的氣息便彌漫開來。
「我要的,不是解釋這個字的意思。」林霄看著他們,「我要你們告訴我,在危機四伏的妖族領地,這個字,能怎麼用。」
眾人聞言,皆陷入了沉思。
一名墨塵的老師弟率先開口:「回宗主,『匿』者,藏也。其上有『艸』,下有『若』。意指藏於草木之間,順應環境。若遇強敵,當以潛藏、隱匿身形為上策,儲存實力,待機而動。」
這番解讀,中規中矩,引得不少人點頭。
一名散修出身的弟子則有不同看法:「宗主,我認為『匿』字,重在一個『匿』字。必要時,可以犧牲部分氣息,製造假象,如同壁虎斷尾,引開敵人,方為上策。」
他的話裡,透著一股狠勁。
眾人七嘴八舌,各抒己見。有的說可以利用『匿』字佈下迷陣,有的說可以將其融入斂息功法。
林霄靜靜地聽著,不置可否。
這些解讀,都隻停留在「理」的層麵,卻少了「形」的變通。
就在這時,一個站在角落裡,一直默不作聲的青年,向前走了一步。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身材瘦削,麵板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是那群新歸附的散修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你叫什麼名字?」林霄問。
「回宗主,弟子墨青。」青年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你的看法呢?」
墨青沒有立刻回答。他隻是盯著地麵上那個「匿」字,看了足足十息。
然後,他動了。
他沒有說話,而是緩緩抬起右手,一縷微弱卻凝實的青色字氣,在他的指尖亮起。
他對著自己的影子,輕輕一點。
下一刻,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墨青的影子,在陽光下,開始扭曲、拉長,最後竟像一灘墨跡一樣,融入了旁邊一棵大樹的陰影之中,消失不見。而墨青本人,雖然依舊站在原地,但他整個人的存在感,卻彷彿在瞬間被削弱了九成。他就站在那裡,可若不仔細去看,竟很容易將他當成一塊普通的山石,或是一叢灌木。
在場的其他九名弟子,全都看呆了。
這是什麼手段?
「『匿』字,上為『艸』,是草木,是遮蔽。下為『若』,是順從,是彷彿。」墨青的聲音再次響起,他依舊看著地上的字,「但弟子認為,『匿』字的核心,不在於藏,而在於『融』。」
「融入草木,融入陰影,融入風,融入一切可以融入的環境。讓敵人看到的,是你,又不是你。這,纔是真正的『匿』。」
說完,他指尖的字氣散去,那消失的影子,才重新回到了他的腳下。
整個場間,一片寂靜。
墨塵的眼睛,瞪得滾圓。他自己便是專精「形解」的,可墨青這一手,已經超出了單純的「形解」範疇,而是將「形」與「意」巧妙地結合,化為了最實用的神通。
好一個「融入」!
林霄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讚許的神色。
他要找的,就是這樣的人。
不是最強的,卻是最懂得如何活下去的。
「你很好。」林霄看著墨青,隻說了三個字。
隨後,他宣佈了最終的名單。
「墨塵、石磊、阿木、小木,還有……墨青。」
五個人,塵埃落定。
宗門初定,遠行在即。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當夜幕降臨,整個青雲測字宗都沉浸在安寧之中時。林霄獨自一人站在主殿的屋頂,遙望著東方那片被黑暗籠罩的群山。
他沒有看星辰,也沒有看月亮。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無儘的黑夜,落在了某個極遠之處。
就在剛才,他體內的乾坤字靈,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悸動。
一股熟悉的,帶著鋒銳與殺伐之意的「形」之字氣,在坊市通往外界的古道方向,一閃而逝。
那不是試探,更像是一道標記。
一道,為他們送行的「標記」。
林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看來,有些人,比他想象的,還要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