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三層，靜得隻剩下塵埃在光柱中浮沉的聲音。
林霄站在原地，眼前的混沌與天書早已退去，隻餘下滿地散亂的古籍和角落裡那隻敞開的黑鐵盒子。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空空如也。
那塊無字的殘片，消失了。
不，它沒有消失。
林霄閉上雙眼，心神沉入識海。
那本泛黃的《字經》殘卷，靜靜懸浮著。與以往不同的是，在殘卷的末尾，多出了一頁全新的書頁。
那頁紙，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灰色，彷彿不是紙，而是凝固的混沌。上麵沒有任何文字，卻散發著一種比之前所有書頁加起來都要古老、蒼茫的氣息。
林霄嘗試著調動體內那一絲乾坤字氣，去觸碰那張新的書頁。
字氣如泥牛入海，悄無聲息地被那暗灰色的書頁吞噬，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他心中微動，這殘片究竟是什麼來曆？它與《字經》之間，又存在著何種聯係？玄塵道長留下的謎團尚未解開，一個更加宏大、更加神秘的未知，已然擺在了他的麵前。
「吱呀——」
老舊的木梯傳來不堪重負的聲響，打斷了林霄的思緒。
是墨塵。
他手裡拿著一塊剛擦乾淨的抹布，氣息還有些不穩，但眼神卻亮得驚人。他本是上來向宗主彙報清掃進度的，卻看到林霄獨自一人站在角落，神情專注，彷彿在與什麼無形的存在交流。
「宗主？」墨塵小心翼翼地開口，不敢大聲。
林霄睜開眼，眼中的深邃與蒼茫瞬間斂去，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整理得如何了？」
「回宗主，一層已經大致歸類完畢，大部分都是些坊市雜記和基礎的字術心得，損毀嚴重。」墨塵恭敬地回答，隨即又有些好奇地看向林霄身旁的空盒子，「宗主可有什麼發現？」
「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林霄沒有多說，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隻空空如也的黑鐵盒子。
有趣的東西？
墨塵心中疑惑，能被宗主用「有趣」來形容的，恐怕絕非凡物。但他見林霄沒有細說的意思，便也識趣地不再追問。
林霄伸出手指，想要再次感受那殘片融入《字經》後的變化。
他心念一動，識海中那頁暗灰色的書頁微微一顫。
一縷極其微弱，卻又蘊含著混沌本源氣息的光，從他的指尖亮起。
這縷光與他之前所用的青色字氣截然不同，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彷彿在不斷地生滅、演化，光是看著，就讓人心神搖曳。
林霄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身前虛空輕輕劃過。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那縷混沌之光，彷彿受到了某種牽引，猛地從他指尖投射而出，在半空中，竟勾勒出了一幅流動的、虛幻的影像。
那是一片從未見過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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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巒如巨獸的脊骨，猙獰地刺向天穹。大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古老而巨大的樹木扭曲著生長，每一根枝椏都充滿了原始的、野性的力量。
天空不是藍色，而是一種深邃的、彷彿凝固了的紫色，沒有太陽，隻有幾顆黯淡的星辰，散發著冷漠的光。
整個畫麵，沒有聲音，卻有一種蠻荒、古老、充滿了生命最原始張力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這是……」
站在一旁的墨塵，在看到這幅影像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沒見過這個地方。
但他認得那種氣息。
那是一種，銘刻在青雲測字宗最古老傳承記憶中的，獨一無二的氣息！
「宗主！」墨塵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得有些尖銳，甚至帶著一絲顫抖，「這股字氣……這種感覺……不會錯的！」
林霄轉過頭，看向他。
「是『形』的源頭！」墨塵的呼吸變得急促，他指著那幅虛幻的影像，語無倫次地解釋道，「宗門最古老的典籍中曾有記載，靈界初開，萬物無形，是天地間第一縷『字氣』賦予了它們形態！而那最原始、最純粹的『形』之字氣的源頭，就在……就在妖族的領地！」
妖族領地。
林霄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片蠻荒的景象上。
「典籍中稱其為『字脈之源』！」墨塵的聲音越來越大，他彷彿要將壓抑了百年的秘密全部呐喊出來，「我們人族的『理字門』，鬼族的『魂字殿』，都是從這最本源的『形』中演化而來！傳說，誰能找到『字脈之源』，誰就能窺探到測字術的終極奧秘！」
他的目光，狂熱地看向林霄的指尖，那縷正在緩緩消散的混沌之光。
「這塊殘片……宗主，您找到的這塊殘片，它在與『字脈之源』產生共鳴！它在為我們指路！」
話音落下，那幅虛幻的影像，也終於能量耗儘，化作點點光斑，消散在空氣中。
閣樓三層，再次恢複了昏暗與寂靜。
可墨塵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他看著林霄，眼神裡充滿了期盼與懇求。
那不僅僅是對宗門崛起的渴望，更是對一個測字術士，追尋大道本源的終極嚮往。
林霄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腦海中，無數線索，在這一刻，被串聯了起來。
《字經》殘卷，本就不是凡物。玄塵道長曾說，測字術不止於凡界。這塊來自青雲測字宗舊址的無字天書殘片，更像是一把鑰匙，或者說，是一張地圖。
它為自己開啟的，是一條通往測字術本源的道路。
妖族……字脈之源……
林霄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他知道，這趟渾水，自己非蹚不可。不僅僅是為瞭解開《字經》的秘密，更是為了應對那些潛藏在暗處的，更加強大的敵人。無論是理字門，還是那個深不可測的形字穀，他們所展現出的實力，都還隻是冰山一角。自己今日雖以乾坤字靈震懾全場，但根基終究太淺。
想要在這弱肉強食的靈界真正立足，唯有不斷變強。
而眼下，這「字脈之源」，便是最大的機緣。
「宗主……」墨塵見林霄久久不語，心中有些忐忑。
他也知道，青雲測字宗剛剛收複舊址，百廢待興，人手凋零。此刻貿然前往危機四伏的妖族領地，無異於一場豪賭。
林霄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閣樓的窗戶，投向遠方。
他彷彿能看到，在那天地儘頭，有一片蠻荒而古老的土地，正在靜靜地等待著他。
他想起了凡界青雲測字鋪閣樓上的那塊祖師牌位，想起了玄塵道長臨終前的囑托，又想起了鬥技場上，那些弟子們充滿信任與期盼的眼神。
退縮，從來不是他的選項。
「墨塵。」林霄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弟子在！」
「去把石磊、阿木和小木都叫來。」
墨塵一愣，隨即心中湧起一股狂喜。
他知道，宗主，已經做出了決定。
「是！」他沒有絲毫猶豫，轉身便向樓下跑去，腳步聲都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輕快。
林霄獨自站在窗前，看著下方庭院裡，弟子們正在熱火朝天地清理著雜草，為這個破敗的家園，帶來一絲新的生機。
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彷彿映照著一片紫色的天空，和一片充滿了未知與挑戰的，蠻荒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