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回家。」
回家。
兩個字,輕輕地,落在石磊、阿木、小木,尤其是墨塵的心上,卻重逾千斤。
鬥技場內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彷彿在這一刻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在外。林霄沒有再看任何人,轉身,邁步,走向那條來時的路。
墨塵踉蹌著跟上,他想說些什麼,喉頭卻哽得厲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能死死地盯著林-霄的背影,眼眶裡的濕意,再也控製不住。
阿木和小木一左一右,緊緊跟在林霄身後,像兩隻找到了歸巢方向的雛鳥。石磊則提著他的大板斧,走在最後,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敬畏、恐懼、狂熱的眼神,第一次,將胸膛挺得筆直。
人群,如摩西分海,自動為他們讓開了一條通路。
那些曾經投來鄙夷與嘲諷目光的修士,此刻都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們對視。
從鬥技場到坊市東側的邊緣,這條路不長,但他們彷彿走了一個世紀。
坊市的喧囂,在他們出現時,詭異地安靜了下來。那些攤販、行腳的修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默默地注視著這一行五人。
一個氣息沉穩、身著青衫的年輕人走在最前。
他身後,跟著四個或傷或疲,卻精神昂揚的弟子。
他們走過的地方,空氣都彷彿變得凝重。
終於,他們停在了一處破敗的山門前。
山門由青石建成,早已被歲月侵蝕得斑駁不堪,巨大的裂縫從門楣一直延伸到地基,上麵爬滿了墨綠色的藤蔓與青苔。門前,雜草長得比人還高。
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石碑,歪歪斜斜地立著,碑上刻著的四個大字,被塵土與鳥糞覆蓋,隻能依稀辨認出「青雲」二字。
這裡,就是青雲測字宗的舊址。
一個被遺忘在坊市角落,幾乎快要從人們記憶中抹去的,曆史的塵埃。
墨塵看著眼前這破敗的景象,再也忍不住,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他伸出顫抖的手,撫摸著那冰冷的石碑,像是在撫摸親人的臉頰。淚水,無聲地滑落,滴進腳下的泥土裡。
回來了。
他終於,回家了。
阿木和小木看著這一幕,鼻子也有些發酸。他們雖然沒有墨塵那般刻骨的記憶,卻也能感受到那份深沉的悲愴與喜悅。
林霄靜靜地站著,他看著那塊石碑,目光深邃。
青雲。
從凡界的青雲測字鋪,到靈界的青雲測字宗。
冥冥之中,彷彿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將這一切都串聯了起來。玄塵道長的身影,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走上前,伸出手,拂去石碑上的塵土。
「青雲測字宗」。
四個古樸的字,在時隔多年後,終於重見天日。
林霄沒有回頭,隻是平靜地開口:「墨塵。」
跪在地上的墨塵身體一震,連忙擦乾眼淚,站起身:「宗主,弟子在。」
「把門,推開。」
「是!」
墨塵深吸一口氣,與石磊一同走到那扇巨大的石門前。兩人對視一眼,將手掌貼在冰冷的門扉上,同時發力。
「嘎——吱——」
一聲沉重而悠長的摩擦聲,彷彿是沉睡的巨龍在蘇醒。塵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門,在兩人合力之下,緩緩地,被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陳腐、潮濕,混雜著草木腐朽味道的氣息,從門縫裡湧出。
陽光,也隨著門縫的擴大,第一次,照進了這片被遺忘了太久的土地。
門內,是一個寬闊的庭院,同樣是雜草叢生,石板路上布滿了青苔。正對著山門的,是一座氣勢恢宏的主殿,雖然殿頂的瓦片脫落了不少,梁柱也有些腐朽,但那主體框架,依舊頑強地屹立著。
「走吧。」
林霄率先踏入了山門。
這一步,宣告著青雲測字宗,在今日,正式回歸。
沒有盛大的儀式,也沒有慷慨激昂的宣告。
林霄隻是帶著四名弟子,走進了主殿。殿內空空蕩蕩,隻有正中央,還立著一座蒙塵的香案。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清水和布巾,親自上前,一點一點,將香案上的灰塵擦拭乾淨。
墨塵四人見狀,也立刻動手,開始打掃這座空寂了太久的大殿。
當香案恢複了原本的木色,林霄從懷中,取出了一枚小小的木牌。那是他離開凡界時,在青雲測字鋪的閣樓上,找到的唯一一枚祖師牌位。
他將牌位,鄭重地,擺放在了香案的正中央。
做完這一切,他轉過身,看著身前站得筆直的四名弟子。
「從今日起,這裡,就是我們的家。」
「我等,誓死追隨宗主!」
墨塵四人,齊齊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在大殿之中回響。
簡單地安頓下來之後,林霄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宗門的藏經閣。
一個宗門的根基,在於傳承。
理字門雖然占據了這裡,但他們隻對那些記載著現成功法的玉簡感興趣。藏經閣內,大部分古舊的書冊和雜記,都被他們當做垃圾,隨意地堆放在角落,積了厚厚的一層灰。
這反而,為林霄留下了最寶貴的東西。
藏經閣共有三層,林霄讓石磊和阿木他們先從第一層開始整理、歸類。而他自己,則獨自一人,走上了通往頂層的木梯。
越往上,空氣中的塵埃越重,光線也越發昏暗。
第三層的空間不大,書架早已腐朽倒塌,一卷卷竹簡、一本本線裝古籍,散落一地,與蛛網和灰塵為伴。
林霄沒有急著去翻動那些書冊。
他隻是閉上眼睛,靜靜地感受著。
體內的乾坤脈,在進入這裡後,便有了一絲微弱的悸動。那感覺,就像是遠行的遊子,感受到了故鄉的呼喚。
他順著那絲悸動,一步步,走到了藏經閣最深處的一個角落。
那裡,一個破損的書架下,壓著一隻不起眼的黑鐵盒子。盒子不大,上麵沒有任何花紋,也沒有鎖,卻嚴絲合縫,彷彿一個整體。
理字門的人,顯然也發現了這個盒子,上麵還有暴力撬動過的痕跡,但不知為何,卻沒能開啟它。
林霄伸出手,指尖輕輕地,搭在了盒蓋上。
他沒有用力,隻是將體內那一絲融合了「乾」與「坤」的字氣,緩緩注入其中。
「哢。」
一聲輕響。
那嚴絲合縫的黑鐵盒子,蓋子竟自動向上彈開了一寸。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古老、蒼茫、混沌的氣息,從盒中散發出來。
林霄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看到,盒子裡麵,沒有功法,沒有丹藥,隻有一塊巴掌大小的殘片,靜靜地躺在紅色的絲綢上。
那殘片非金非石,通體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灰色,表麵光滑如鏡,卻又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
最詭異的是,上麵,一個字都沒有。
然而,當林霄的目光,落在這塊「無字」殘片上的瞬間,他識海中那本一直沉寂的《字經》殘卷,竟猛地一顫!
一股強烈的渴望,從《字經》殘捲上傳來。
林霄心中一動,伸出手,將那塊無字的殘片,從盒子中取了出來。
殘片入手,冰涼,卻又帶著一種奇特的溫潤感。
他嘗試著,將自己的一縷神念,探入其中。
嗡——
就在他的神念觸碰到殘片的刹那,他的腦海,轟然一震!
眼前的景象,瞬間變了。
他不再身處藏經閣,而是站在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之中。沒有天地,沒有日月,沒有方向,隻有永恒的灰暗與虛無。
而在這片虛無的正中央,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本書。
一本巨大到無法想象的,彷彿由整個宇宙構成的書。
書頁,是緩緩流動的星雲。
而書頁之上,一個個無法辨認,卻又蘊含著天地至理的古老符文,在生滅變幻。
無字天書!
林霄的心神,被這宏偉到極致的景象,徹底震撼。
就在這時,他手中的那塊殘片,忽然亮起了一道微光。緊接著,它竟從林霄的手中掙脫,化作一道流光,射向了那本巨大的天書!
它像是一塊遺失的拚圖,在靠近天書的瞬間,便精準地,嵌入了其中一頁的某個缺口。
隨著殘片的歸位,那一頁原本黯淡的星雲,瞬間變得璀璨奪目!無數新的符文,在其中誕生、演化,彷彿在闡述著某種被遺忘了的,最本源的規則。
林霄感覺到,自己與識海中那本《字經》殘卷的聯係,在這一刻,變得更加緊密,也更加……完整了。
他似乎,觸控到了某種,淩駕於「形解」與「意解」之上的,更高層次的門檻。
就在他想要仔細去感悟那頁書上新生的符文時,眼前的混沌景象,卻如潮水般退去。
林霄猛地回過神來,他依舊站在藏經閣三層的角落,手中,空空如也。
那塊無字的殘片,已經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林霄緩緩抬起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塊殘片,已經與他識海中的《字經》殘卷,融為了一體。
他甚至能「看」到,在那本泛黃的殘卷中,多出了一頁全新的,散發著混沌氣息的空白書頁。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它與《字經》,又有什麼關係?
玄塵道長留下的謎團,還未解開,一個新的,更加龐大,更加神秘的謎團,已經悄然浮現在了他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