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仙子------------------------------------------,窗欞是用細竹子拚成的,糊著一層半透明的油紙。,層層疊疊,像一幅濃淡相宜的水墨畫。,天是那種雨後初晴的淡藍色,乾淨得像被水洗過無數遍。?,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世界,所有的景物都清晰,但他就是無法將它們串聯成一個完整的認知。?死後的人會看到這樣的景象嗎?他記得自己劃開了手腕,記得鮮血噴湧而出的溫熱觸感,記得意識像潮水一樣退去的那個瞬間。。可如果這裡是陰曹地府,為什麼陽光會這麼溫暖?為什麼空氣裡會有藥草的香氣?為什麼他還能感覺到疼痛,那種從左腕上源源不斷傳來的、真實到令人髮指的劇痛?,肌肉傳來一陣酸澀的抗議,像是很久冇有活動過的機器重新啟動,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無聲的嘎吱聲。,將身體微微側過來一些,左腕上的疼痛立刻加劇了,像有人拿著錐子在他的傷口上一下一下地鑿。,順著太陽穴滑進了鬢角。。真他媽的疼。,看到的是層層纏繞的棉布,潔白、乾淨、包紮得一絲不苟,每一個線頭都收得妥帖整齊。,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打法,像一朵小小的梅花,安靜地綻放在他醜陋的傷口之上。“梅花”上停留了很久,眼底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很輕,很穩,不疾不徐。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踩在院子裡的碎石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然後是一聲輕微的竹門推動的吱呀。
門簾被人從外麵掀開了。
陽光在那一瞬間湧了進來,逆光中,嚴洵看到一個人影站在門口。
光線太強,他看不清那人的麵容,隻看到一個修長的輪廓,肩線流暢,腰身纖細。
那人手裡端著一隻陶碗,碗口冒著嫋嫋的熱氣,藥香就是從那裡飄出來的。
來人往前走了兩步,陽光從她身後移開,落在了她的臉上。
嚴洵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見過很多好看的女人。在警校的時候,他見過英姿颯爽的女警;在臥底的那些年,他見過濃妝豔抹、風情萬種的毒梟情婦;在更早的少年時代,他也曾為某個穿白裙子的女孩心動過。
但他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烏黑的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幾縷碎髮垂落在耳側,襯得她的臉型柔和。
眉是遠山眉。眼睛極黑極亮。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淡粉,冇有塗抹任何脂粉的痕跡,卻比任何精心描畫過的嘴唇都要好看。
她穿著一件靛藍色的棉麻衣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仕女,又像是山間精怪幻化而成的人形,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塵世的、飄渺而清冷的氣質。
仙子。
嚴洵的腦海裡蹦出了這個詞。他是不是真的死了?這裡其實是天上?眼前這個人是來接引他的仙子?
不然怎麼解釋這一切,這深山中的小木屋,這滿室的藥香,這乾淨得不染纖塵的光線,還有這個好看得不像是真實存在的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裡卻隻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
失血過多,加上長時間冇有飲水,他的聲帶像是兩根乾裂的牛皮繩,互相摩擦也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他嚥了一口唾沫,嗓子眼裡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華見月端著藥碗走到竹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男人,麵無表情地看了兩秒鐘,然後平淡地開了口。
“醒了?”
嚴洵看著她,目光中還殘留著一絲將散未散的迷茫。
他確實醒了,但他還是不太確定自己醒在了什麼地方。
如果這是一場夢,那這夢未免太真實了,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藥味,能看到她手中那碗藥汁表麵漂浮著的褐色碎末,甚至能看到她食指指腹上一個小小的繭子。
華見月見他不說話,也不在意,將藥碗往前遞了遞,碗口幾乎碰到了他的下巴。
“把藥喝了。”
語氣也談不上溫柔,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的敷衍,像是在跟一個不聽話的病人做最低限度的溝通。
但她的聲音很好聽,是一種清冽的好聽,像山澗裡的泉水敲擊在青石上,泠泠的,帶著一股涼意。
嚴洵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手中的藥碗上,又移回她的臉上。
他看著她,目光中的迷茫漸漸退去,帶著複雜神色,有困惑,有警惕,有一絲極淡極淡的期盼。
華見月端著手裡的藥碗,手已經開始有些酸了。
這碗藥是她用文火熬了整整一個時辰的,裡麵加了不少好藥,每一味藥材的用量都是她精確計算過的,多一分則燥,少一分則無效。
藥熬好之後她一直用炭火的餘溫溫著,就等他醒了喝。現
在人倒是醒了,卻不接藥,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她,像一隻受了傷的、對所有人都充滿戒備的孤狼。
她性情冷淡,對不熟悉的人耐心有限,此刻手腕上的酸意已經開始沿著小臂往上蔓延,她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聲音裡那股不耐煩的意味更濃了幾分。
“趕緊的,不然一會有你好受的。”
這話說得一點都不客氣,語氣像極了外公華臨當年訓斥不肯喝藥的病人。
華見月說完之後自己先愣了一下,心想外公要是還活著,肯定又要唸叨她“對病人要有耐心”。
外公向來都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自己是戀愛腦,卻容忍不了他女兒是戀愛腦,他自己可以訓斥病人,但不許華見月訓斥病人。
可她轉念又想,她本來就不是什麼溫柔似水的人,她從小跟著外公在山裡長大,學的是一針見血、藥到病除的本事,又不是學的端茶倒水、噓寒問暖的伺候人功夫。
她低頭看了一眼竹榻上的嚴洵,看到他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看到他深陷的眼窩、乾裂的嘴唇,再看到他左腕上那些被紗布包裹住的傷口。
算了,這個人,是個人一等功的獲得者。是華國的英雄。是那個為了把製毒集團一網打儘,在毒窩裡隱姓埋名整整八年、九死一生的緝毒警。
他的身上的傷疤,兩隻手都數不過來。他受過的苦、流過的血、失去的東西,遠遠超出絕大多數人的想象。
他本應該在任務結束後被鮮花和掌聲簇擁,被最好的醫生和最好的藥物照顧,被他的國家和人民捧在手心裡供著。
可現實是,他一個人跑到蒼山深處來割腕自儘,身上穿的是皺巴巴的衣服,口袋裡裝著的是一張折了又折的嘉獎令。
華見月在心裡歎了口氣。
看在他是民族英雄的份上,對他好一點吧。她願意對這個病人稍微溫柔那麼一點點。因為他是什麼英雄,因為這個人實在太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