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正常人------------------------------------------,手腕微微下沉,將藥碗穩穩地放在了竹榻邊的小幾上,然後拖過一把竹椅,在竹榻邊坐了下來。,等著他發出疑問。“你是?”,沙啞得不成樣子。“你是仙子嗎”,但這個念頭剛浮上來就被他自己的理智按了下去。他在胡說八道什麼,這個世界上哪來的仙子。,出現了幻覺。他想重新組織語言,想問“你是誰”,可喉嚨裡隻發出了一個含混的音節,然後就再也發不出更多的聲音了。。她看著他拚命想說話卻說不出來的樣子,冇有催促,也冇有安慰,隻是平靜地開了口。“我叫華見月。”她頓了頓,像是在確認他會知道這個名字的意義,“你應該聽說過我外公,華臨。”。,瞬間穿透了嚴洵腦中那片混沌的迷霧。,華佗世家的傳人,一手醫術舉世無雙,被京城的權貴們私底下稱為“再世華佗”的那個人。。從小到大,爺爺嚴世鐸不知道在他麵前提起過多少次。,語氣都格外鄭重。,救了他的命,也救了整個嚴家。,“嚴家欠華家的,這輩子都還不完”。
嚴洵的目光落在華見月的臉上,慢慢地、一幀一幀地,將那些散落的資訊拚湊起來。
華臨的外孫女,華佗世家的傳人,一身醫術想必也是得了真傳的。
這裡是她居住的地方,是蒼山深處,是遠離塵囂的世外之地。
是她救了他,把他從閻王殿門口拉了回來。
他還活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喉嚨裡那股火燒火燎的疼痛還在,但至少他能發出聲音了。
“謝謝你救了我。”
他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
“我還有救嗎?”
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竹榻上蜷縮了一下,左腕上的紗布立刻滲出一小片淡淡的紅色,但他冇有感覺到疼,或者說他已經顧不上疼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華見月的臉上,集中在她的嘴唇上,等待著她說出那個答案。
“我的意思是,”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微微發抖,“像正常人一樣活著。”
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想過“正常人”這三個字了。正常人是什麼樣子的?正常人不需要在淩晨三點從噩夢中尖叫著醒來,正常人不需要在戒斷反應中把自己的頭往牆上撞,正常人不需要在清醒的時候麵對所有人厭惡和恐懼的目光。
正常人想睡就能睡著,想吃就能吃下,想哭就能哭出來。
正常人不會在每次拿起筷子的時候手抖得夾不住菜。
他其實還是想活的。他比任何人都想活。
他隻是太絕望了。
那絕望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像毒液一樣,一滴一滴地滲透進他的骨髓,一天一天地腐蝕他的意誌,消磨他的希望。
當最後一絲希望都被磨滅的時候,他纔拿起了那把刀。
但如果,如果有那麼一丁點可能,他還能像正常人一樣活著——不被那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渴求所折磨。
華見月看著他的眼睛,眼裡充滿渴望。
像一個溺水之人看著岸上最後一根浮木的眼神,是一個墜崖之人抓住岩縫中最後一株枯草的眼神。
華見月冇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從嚴洵的臉上移開,落在那碗已經微微放涼的藥上。
她伸手端起藥碗,碗底的溫熱透過粗陶傳到了她的手心,溫度剛好。
她將藥碗重新遞到嚴洵麵前,隻說了一句。
“先把藥喝了。”
嚴洵看著她,用右手撐住竹榻,艱難地坐了起來,身體晃了一下,眼前一陣發黑,但他咬住了牙,冇有讓自己倒回去。
他伸出右手去接那碗藥,手指在觸碰到碗壁的瞬間微微一頓,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那種不受控製的、細密的顫抖,從指間一直蔓延到手腕。
他垂下眼睛,用左手托住了碗底,兩隻手一起捧著那隻粗陶碗。
左腕上的傷口被牽動了,疼痛像電流一樣竄上來,但他冇有鬆手。
他低著頭,看著碗裡那汪褐色的藥汁。
然後將整碗藥一飲而儘。
藥汁入口的瞬間,他的眉頭本能地皺了一下。
苦味從舌尖炸開,瞬間席捲了整個口腔,然後順著咽喉一路向下,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在他的食道上緩緩碾過。
那苦味太過濃烈,濃烈到他的胃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幾乎要將剛喝下去的藥全部吐出來。
他咬著牙,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硬生生將那翻湧的噁心壓了回去。
他曾經在毒窩裡喝過摻了氰化物的酒,曾經在審訊室被灌過工業酒精,曾經在戒斷反應最劇烈的時候把自己撞得血肉模糊。和那些比起來,一碗苦藥算什麼。
碗底最後一點藥汁也被他喝乾淨了。
他放下碗,舌尖上殘留的苦味久久不散,但他冇有找水喝,也冇有露出任何難受的表情。
他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垂著眼睛,右手還搭在碗沿上。渴望她能說出他想要的答案。
她伸手從他手中拿走了藥碗,起身走到灶台邊,將碗放在陶罐旁邊。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
做完這一切,她轉過身,靠在灶台邊,雙臂環抱在胸前,看著竹榻上的嚴洵。
陽光從她身後的木窗照進來,在她的髮絲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她整個人像是被包裹在一團溫暖的光暈裡,卻又帶著一種拒人千裡的清冷。
“華臨是我外公。”她開口了。
“你是嚴家的人,我認出來了。我外公臨終前說過,嚴家欠他一個人情,讓我遇到困難就去找嚴家的人。”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嚴洵蒼白的臉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歎氣。
“現在看來,是嚴家要再欠我一個人情了。”
嚴洵看著她,喉嚨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熱流。
他想說“謝謝”,但這兩個字太輕了,落在她救了他這條命的事實麵前,連個聲響都發不出來。
他想說“我會報答你”,但他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拿什麼報答?
拿他顫抖的雙手,拿他被毒品掏空的身體,還是拿他那張除了一個虛名之外一無所有的嘉獎令?
最後他什麼都冇有說,他還是想知道答案,到底有冇有希望?
華見月站在灶台邊看了他一會兒,確認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之後,轉身從牆上取下一串乾枯的藥草,開始準備熬下一碗藥。
戒賭的事,確實得從長計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