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行火種(下)------------------------------------------ 太行火種(下)。這裡原本是幾戶山民的窯洞,現在住進了七十多名傷員。空氣中瀰漫著草藥和血腥混合的氣味。,已經是狼牙山戰鬥後的第三天。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鋪著乾草的土炕上,左腿裹著厚厚的繃帶,疼得像有火在燒。“彆動。”一個溫和的女聲傳來。,看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女護士正在給旁邊床位的傷員換藥。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短髮彆在耳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你昏迷兩天了。”護士走過來,檢查他的繃帶,“子彈穿過了大腿肌肉,冇傷到骨頭,算你運氣好。”,但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護士遞過一碗溫水,扶著他慢慢喝下。“你們三連的傷員都在這裡。”護士說,“你們連長昨天來看過你,你還冇醒。”“我們班……其他人呢?”李保國艱難地問。:“你們班回來了五個。你們班長孫大勇傷得比你重,在隔壁窯洞。那個叫劉二柱的小夥子隻是輕傷,早上還過來看你呢。”。趙鐵錘撲過來為他擋刺刀的畫麵又在眼前閃過。還有王小虎,那個十五歲愛唱歌的少年,被擲彈筒炸得血肉模糊。“想哭就哭吧。”護士輕聲說,“這裡冇人笑話你。”。他把眼淚憋了回去。趙鐵錘臨死前說的話在耳邊迴響:“替我多殺幾個。”哭有什麼用?眼淚能哭死鬼子嗎?,劉二柱拄著柺杖來了。他左臂吊著繃帶,臉上還有擦傷,但精神很好。
“保國!你醒了!”劉二柱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咧嘴笑,“還以為你要睡到明年呢!”
“二柱,你冇事吧?”
“擦破點皮。”劉二柱擺擺手,“倒是你,腿上開了個窟窿。醫生說至少得養一個月。”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劉二柱低聲說:“趙叔……還有大牛、栓子,都埋在山坡上了。連長說要給他們立碑。”
“應該的。”李保國說,“等傷好了,我去給他們磕頭。”
“還有件事。”劉二柱湊近些,“聽說鬼子在河南那邊吃了大敗仗,咱們八路軍開始反攻了!”
李保國眼睛一亮:“真的?”
“醫院裡的輕傷員都在傳。說華北各地的鬼子據點,被咱們拔掉了好幾十個。”劉二柱壓低聲音,“有人說,小鬼子快撐不住了。”
接下來的幾天,不斷有訊息傳來。有的靠譜,有的誇張,但總體趨勢是明確的:抗日戰爭的形勢正在發生根本性變化。
李保國腿上的傷恢複得不錯。第七天,他已經能拄著柺杖下地走動了。醫院設在一個向陽的山坡上,幾排窯洞前有一片空地,輕傷員們常在那裡曬太陽、聊天。
這天下午,李保國正在空地上練習走路,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山坡下走來——是陳大山。
“連長!”他拄著柺杖想立正。
“彆動彆動。”陳大山快步走過來,仔細打量他,“氣色好多了。怎麼樣,能走路了?”
“能走,就是還有點瘸。”
“正常,傷筋動骨一百天嘛。”陳大山扶他在一塊石頭上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下,“我是來告訴你兩個訊息。一個好,一個……不算壞,但也不容易接受。”
“連長您說。”
“好訊息是,你們三班被旅部記集體三等功。”陳大山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嘉獎令。孫大勇記個人二等功,你和劉二柱記個人三等功。”
李保國接過嘉獎令。紙很粗糙,字是用毛筆寫的,但蓋著鮮紅的印章。他手指摩挲著印章,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高興,但更多的是沉重。這嘉獎,是趙鐵錘他們用命換來的。
“第二個訊息呢?”他問。
陳大山沉默了一會兒:“部隊要改編了。我們獨立旅,要和其他幾個部隊合編,組建一個新的縱隊。”
“縱隊?”李保國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比旅大,相當於國民黨的軍。”陳大山解釋,“上級決定,以太行軍區部隊為基礎,組建中原野戰軍第九縱隊。咱們獨立旅是骨乾。”
“那咱們還在一個部隊嗎?”
“在,但編製要調整。”陳大山看著遠處連綿的山巒,“保國,你要有思想準備。日本鬼子快完蛋了,但戰爭可能還冇結束。”
李保國愣了:“鬼子完蛋了,戰爭不就結束了嗎?”
陳大山苦笑:“有些事,你現在還不懂。等傷好了歸隊,指導員會給你們上課。記住,不管形勢怎麼變,咱們當兵的初衷不能變:為老百姓打仗。”
又聊了一會兒,陳大山去看其他傷員了。李保國拄著柺杖,慢慢走回窯洞。他腦子裡迴響著連長的話:“戰爭可能還冇結束。”
什麼意思?除了鬼子,還有誰要打?
二
七月初,李保國的傷好得差不多了。雖然走路還有點瘸,但已經不用柺杖。醫院決定讓他歸隊。
歸隊前,醫院組織輕傷員去給烈士掃墓。烈士墓在山穀西側一片向陽的坡地上,立著幾十個簡單的木牌。趙鐵錘的墓在第三排,木牌上寫著:“八路軍戰士趙鐵錘之墓,山東沂水人,1945年6月23日犧牲於狼牙山戰鬥。”
李保國在墓前站了很久。他想起趙鐵錘遞給他半塊玉米餅的情景,想起趙鐵錘教他聽子彈聲音判斷距離,想起最後時刻那個撲過來擋刺刀的身影。
“趙叔,我會替你多殺鬼子。”他低聲說,然後鄭重地鞠了三個躬。
旁邊是王小虎的墓。這個十五歲少年的墓碑前,放著幾朵野花,不知是誰采的。李保國想起訓練時,王小虎總唱《太行山上》,聲音清亮但總跑調。現在,他永遠留在太行山上了。
回到營地時,部隊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駐地擴大了好幾倍,新搭的帳篷連綿成片。操場上,新兵們在訓練,口號聲震天響。
“保國!你回來了!”劉二柱第一個發現他,衝過來就是一個擁抱。
孫大勇也走了過來。他左臂還吊著繃帶,但精神很好:“小子,腿好了?”
“好了,班長。”李保國立正敬禮。
“稍息吧。”孫大勇拍拍他的肩,“走,帶你去新營地。咱們連擴編了,現在是一營三連。”
新營地在山穀最裡麵。三連的帳篷整齊排列,每頂帳篷前都插著一麵小紅旗。連部門口掛著木牌:“中原野戰軍第九縱隊27旅81團1營3連”。
“縱隊,旅,團,營,連。”孫大勇解釋新的編製,“咱們現在是正規野戰軍了,不再是地方部隊。”
李保國注意到,戰士們的裝備也有了改善。雖然還是以步槍為主,但多了幾挺嶄新的機槍,還有一些他冇見過的武器。
“那是擲彈筒,鬼子的東西,咱們繳獲的。”孫大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還有那幾門,是迫擊炮。咱們現在有炮兵了!”
正說著,陳大山從連部出來。看見李保國,他笑了:“正好,晚上全連開大會,你也來聽聽。有重要訊息傳達。”
晚上,三連全體集合在操場上。陳大山站在前麵,旁邊是連指導員周明——就是原來新兵連的周指導員,現在調到三連了。
“同誌們,今天有三個重要事情傳達。”陳大山開門見山,“第一,根據黨中央指示,我們太行軍區部隊正式改編為中原野戰軍第九縱隊。司令員是秦基偉同誌,政委是黃鎮同誌。”
戰士們熱烈鼓掌。李保國雖然不太明白改編的意義,但從大家興奮的表情看,這是件大事。
“第二,上級通報了全國戰局。”陳大山繼續說,“在黨的領導下,八路軍、新四軍和其他抗日武裝,在全國各戰場發起大反攻。日軍節節敗退,抗日戰爭勝利在望!”
掌聲更加熱烈,有人甚至歡呼起來。但陳大山抬手示意安靜。
“第三,”他語氣嚴肅下來,“我們要清醒認識到,抗戰勝利後,中國向何處去,還存在嚴重鬥爭。蔣介石國民黨頑固派,正在準備發動內戰,搶奪抗戰勝利果實。”
操場上一片寂靜。李保國心裡“咯噔”一下——連長之前說的“戰爭可能還冇結束”,原來是這個意思。
周指導員接過話:“同誌們,我們為什麼要當八路軍?不是為了打跑鬼子就回家種地。我們是為了建立一個冇有剝削、冇有壓迫的新中國。這個目標還冇實現。國民黨反動派代表大地主、大資產階級的利益,他們不會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所以,我們還要繼續戰鬥。”
他詳細講解了當前的形勢:國民黨在美帝國主義支援下,正調兵遣將,準備進攻解放區。**主張和平建國,但絕不屈服於武力威脅。
“我們的方針是:針鋒相對,寸土必爭。”周指導員說,“如果國民黨敢發動內戰,我們就用革命戰爭消滅反革命戰爭!”
會後,戰士們議論紛紛。李保國和劉二柱回到帳篷,兩人都睡不著。
“二柱,你怎麼想?”李保國問。
劉二柱躺在鋪上,雙手枕在腦後:“我爹是被鬼子打死的,我以為報了仇就能回家了。但現在看來……還得打。”
“打誰?”
“打那些不讓老百姓過好日子的人。”劉二柱說,“指導員說的對,要是國民黨來了,咱們分到的土地又得被地主收回去,咱們又得捱餓受凍。”
李保國想起自家被燒的房子,想起爹拖著的傷腿,想起石板岩鄉的鄉親們。如果還是舊社會,他們這樣的人,永遠翻不了身。
“那就打。”他堅定地說,“打出一個新中國。”
三
改編後的訓練更加正規化。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出操,佇列訓練。上午是射擊、投彈、刺殺,下午是戰術演練,晚上是政治學習。
李保國因為腿傷剛好,被安排做一些恢複性訓練。但他不甘心,總是加練。孫大勇幾次勸他彆著急,他都說:“班長,我躺了半個月,已經落後了。”
這天下午,全連進行實彈射擊考覈。李保國端起步槍時,發現手感有些生疏——畢竟半個多月冇摸槍了。
一百米胸環靶,五發子彈。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找回訓練時的感覺。第一發,七環;第二發,八環;第三發,脫靶——手抖了。
孫大勇在旁邊看著,冇說話。
李保國閉上眼睛,調整呼吸。他想起了狼牙山,想起了趙鐵錘,想起了衝鋒時的心跳。當他再睜開眼睛時,手不抖了。
第四發,九環。第五發,十環。
總成績三十四環,和上次一樣。但李保國不滿意——他覺得自己應該更好。
“可以了。”孫大勇說,“傷剛好,能打成這樣不錯。關鍵是找回感覺。打仗時,感覺比技術更重要。”
“什麼感覺?”李保國問。
“人槍合一的感覺。”孫大勇拿過他的槍,“好槍手,槍就像手臂的延伸。指哪打哪,不用多想。這得靠練,更得靠實戰。”
他頓了頓:“你上過戰場,見過血,這已經是很多新兵比不了的優勢。現在要做的,是把戰場經驗轉化成肌肉記憶。”
接下來的幾天,李保國拚命訓練。除了連裡安排的科目,他還自己加練:晚上在月光下練瞄準,中午休息時練刺殺。劉二柱被他帶動,也一起練。
七月下旬,一個爆炸性訊息傳來:美國在日本投下了“前所未有的大炸彈”,一座城市瞬間被摧毀。
訊息是周指導員傳達的。他在全連大會上說:“同誌們,這是人類曆史上第一次使用原子彈。它的威力非常大,但也非常殘酷。日本帝國主義發動侵略戰爭,給中國人民和亞洲人民帶來深重災難,這是他們應得的下場。但我們也要清醒看到,美國使用這種武器,也有震懾其他國家的意圖。”
李保國不太懂什麼是原子彈,但從指導員的描述中,他能想象那種毀滅性的力量。如果這樣的武器用來打中國……
“所以我們要強大起來。”周指導員說,“隻有建設強大的國防,才能保衛我們的國家,保衛和平。”
八月八日,又一個訊息:蘇聯對日本宣戰,百萬紅軍進攻東北。
“小鬼子這回真完蛋了!”劉二柱興奮地說。
營地裡的氣氛既興奮又微妙。人人都知道勝利在即,但人人都記得指導員的話:抗戰勝利後,還有更複雜的鬥爭。
八月十五日,中午。李保國正在操場訓練刺殺,突然聽見旅部方向傳來歡呼聲。緊接著,歡呼聲像波浪一樣傳遍整個營地。
“怎麼了?”他停下動作。
這時,司號員吹起了緊急集合號。全團迅速集合。
團長站在臨時搭起的台子上,手裡拿著話筒——這還是繳獲的鬼子裝置,平時很少用。
“同誌們!”團長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我剛接到縱隊司令部急電:日本天皇已經宣佈無條件投降!抗日戰爭——我們勝利了!”
一瞬間的寂靜,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戰士們跳起來,把帽子扔向天空,互相擁抱,很多人流下了眼淚。
李保國也跳起來,和劉二柱抱在一起。八年,整整八年,中國人終於把這群強盜趕出去了!
但歡呼過後,團長的話讓大家冷靜下來:“同誌們,勝利來之不易,是無數先烈用生命換來的。我們要永遠記住他們。同時,上級指示我們:提高警惕,防止國民黨反動派搶奪勝利果實。各部隊立即進入戰備狀態!”
回到連隊,陳大山召開緊急會議:“上級命令,我縱隊立即向平漢鐵路線挺進,接收日軍投降,保衛抗戰勝利果實。三連作為先頭部隊,明天一早出發!”
散會後,戰士們忙碌起來:檢查武器,準備乾糧,打包行裝。但每個人的表情都很複雜——有勝利的喜悅,有對未來的擔憂,也有繼續戰鬥的決心。
晚上,李保國睡不著。他走出帳篷,看見孫大勇一個人坐在山坡上抽菸。
“班長。”他走過去。
孫大勇遞給他一支菸——是繳獲的日本煙。李保國接過來,孫大勇給他點上。他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慢慢來。”孫大勇笑了,“第一次都這樣。”
兩人沉默地抽著煙。遠處,太行山的輪廓在月光下像巨人的脊梁。
“班長,你想家嗎?”李保國問。
“想。”孫大勇吐出一口煙,“八年冇回去了。不知道家裡還有什麼人。”
“等不打仗了,你回去嗎?”
孫大勇沉默了很久:“回不去了。”
“為什麼?”
“家早就冇了。”孫大勇的聲音很平靜,“三九年鬼子掃蕩,我們村被燒光了。爹孃,媳婦,兩個孩子,都冇了。我回去乾啥?看廢墟?”
李保國心裡一緊。他想起自家被燒的房子,但至少爹還活著。
“所以我要打下去。”孫大勇掐滅菸頭,“打到全中國的老百姓都不用家破人亡,打到所有的孩子都能平安長大。這是我的家,部隊就是我的家,你們就是我的家人。”
李保國看著班長在月光下的側臉,突然明白了什麼是“革命戰士”。他們不是為了自己的家,是為了千千萬萬人的家。
四
八月十六日淩晨,部隊出發了。
第九縱隊兵分三路,向平漢鐵路線挺進。李保國所在的三連屬於中路,目標是佔領邯鄲以北的幾個重要據點。
行軍速度很快。戰士們揹著沉重的裝備,但步伐堅定。沿途經過的村莊,老百姓都出來歡迎,敲鑼打鼓,送水送飯。
“同誌,你們是去打鬼子的嗎?”一個老大爺問。
“大爺,鬼子投降了!”劉二柱大聲說。
“投降了?真的?”老大爺愣住,然後老淚縱橫,“老天有眼啊……八年了,終於等到這天了……”
但李保國注意到,有些老百姓在高興之餘,臉上也有憂慮。他們小聲議論:“鬼子走了,中央軍會不會來?”“咱們分的地,還能保住嗎?”
這些議論讓李保國更加理解了指導員的講話。抗戰勝利了,但老百姓想要的好日子,還冇到來。
八月二十日,部隊到達邯鄲外圍。城裡的日軍已經接到投降命令,但拒絕向八路軍繳械,說要等“**”來接收。
“放屁!”陳大山在作戰會議上拍了桌子,“八路軍抗戰八年,他們躲在後方。現在勝利了,倒想來摘桃子?”
上級命令:如果日軍拒不向我軍投降,就武力解決。
三連的任務是攻占城北的火車站。那裡駐有日軍一個小隊,偽軍一個連。
深夜,部隊進入攻擊位置。火車站燈火通明,日軍在站台上巡邏,偽軍在候車室裡打牌——他們還不知道末日已到。
“一排正麵攻擊,二排從左翼包抄,三排從右翼包抄。”陳大山部署,“記住,偽軍可能投降,日軍可能會頑抗。對頑抗之敵,堅決消滅!”
李保國在一排三班。孫大勇的傷還冇全好,但堅持帶隊。他小聲交代:“保國,你跟緊我。這次戰鬥和以前不一樣——鬼子已經投降了,但可能更瘋狂。”
淩晨兩點,訊號彈升起。攻擊開始。
一排從正麵發起衝鋒。日軍果然頑抗,機槍噴出火舌。但八路軍早有準備,迫擊炮率先開火,準確命中機槍陣地。
“衝啊!”孫大勇第一個躍出戰壕。
李保國緊跟在後。經曆過狼牙山血戰,他已經不那麼緊張了。他利用地形快速前進,不時舉槍射擊。一個日軍剛露出頭,就被他一槍撂倒。
偽軍那邊亂成一團。有人喊:“彆打了!我們投降!”但日軍軍官用軍刀逼著他們繼續抵抗。
二排三排從兩翼包抄上來。日軍陷入三麵圍攻。戰鬥進行了一個小時,日軍小隊全部被殲,偽軍大部投降。
佔領火車站後,戰士們迅速搜查。在站房裡,他們發現了大量物資:糧食、藥品、軍火,還有幾節裝滿貨物的車皮。
“這些都是鬼子從中國搶的!”一個戰士憤慨地說。
陳大山命令:“全部封存,上交縱隊處理。任何人不得私拿一針一線,這是紀律!”
李保國在搜查時,發現了一個小房間。推開門,裡麵堆滿了書籍——都是中國古籍,有些已經被蟲蛀了。他想起指導員說過,鬼子不僅搶物質財富,還搶文化遺產。
“這些書要保護好。”身後傳來周指導員的聲音,“這都是咱們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貝。”
“指導員,鬼子搶這些書乾什麼?”
“他們想毀滅我們的文化,讓我們忘記自己的根。”周指導員撫摸著那些發黃的書頁,“一個民族,如果忘了自己的曆史和文化,就真的亡了。所以我們要抗戰,不僅要保衛土地,還要保衛文化。”
天亮時,邯鄲城被第九縱隊完全控製。日軍守備司令在八路軍強大的軍事壓力下,終於同意向八路軍投降。
受降儀式在城中心廣場舉行。日軍官兵垂頭喪氣地列隊,交出武器。八路軍戰士昂首挺胸,接受投降。
李保國站在受降隊伍裡,看著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侵略者現在這副模樣,心裡湧起複雜的感情。不是喜悅,不是仇恨,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曆史感——八年浴血奮戰,終於有了今天。
但當他看到廣場外圍觀的老百姓時,心又揪緊了。那些麵黃肌瘦的臉,那些破舊的衣服,那些充滿期待的眼睛……勝利了,但他們依然貧窮。
“革命還冇成功。”他想起這句話。是的,趕走鬼子隻是第一步。
五
邯鄲解放後,第九縱隊繼續南下,目標是平漢鐵路線上的重要城市安陽。但這次,他們遇到了新的敵人——國民黨軍隊。
八月二十五日,先頭部隊在安陽以北與國民黨軍一個團遭遇。對方打出旗號:“**第40軍先遣隊”,要求八路軍“退出防區,交由**接收”。
縱隊司令部命令:國民黨軍如敢進攻,堅決還擊。
三連奉命在漳河北岸構築防線。漳河是安陽的天然屏障,控製了這裡,就控製了北上安陽的通道。
“同誌們,情況很清楚了。”陳大山在戰前動員會上說,“國民黨反動派要來搶我們的勝利果實。他們代表地主老財的利益,如果讓他們得逞,咱們老百姓又要回到舊社會,受苦受難。怎麼辦?”
“打!”戰士們齊聲回答。
“對!打!”陳大山說,“但這次和打鬼子不同。打鬼子,是民族戰爭。打國民黨,是階級戰爭。我們要讓戰士們明白,我們為誰而戰。”
周指導員接著講話:“很多戰士可能會想,都是中國人,為什麼要打?我告訴大家,國民黨反動派和咱們不是一家人。他們代表的是剝削階級,咱們代表的是工農大眾。他們要把中國拉回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咱們要建設一個新民主主義的新中國。這是兩條路線的鬥爭,冇有調和餘地。”
李保國認真聽著。他想起石板岩鄉的地主,抗戰前收租逼債,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如果國民黨來了,那些地主肯定會重新得勢。
“所以這一仗,不僅要打贏軍事仗,還要打贏政治仗。”周指導員說,“要讓戰士們明白,我們打國民黨,是為了保衛老百姓的利益,是為了建設新中國。”
第二天,國民黨軍開始渡河進攻。他們裝備精良,清一色的美式武器,還有炮兵支援。炮彈落在八路軍陣地上,威力比日軍炮彈大得多。
“注意隱蔽!”孫大勇喊。
李保國趴在新挖的戰壕裡。炮彈爆炸掀起的泥土幾乎把他埋住。他第一次感受到美式裝備的威力——比鬼子強多了。
炮擊過後,國民黨軍開始渡河。他們乘坐橡皮艇,在機槍掩護下強渡漳河。
“等他們到河中間再打!”陳大山命令。
國民黨軍渡到河中央時,八路軍開火了。機槍、步槍、手榴彈,還有迫擊炮。漳河上頓時炸起無數水柱,橡皮艇被打翻,國民黨士兵落水掙紮。
但國民黨軍火力很猛,對岸的機槍壓製得八路軍抬不起頭。而且他們兵力占優,第一波被打退,很快組織第二波。
戰鬥從上午打到下午。八路軍雖然占據有利地形,但傷亡不小。李保國所在的陣地被炮彈擊中兩次,戰壕塌了一段,三個戰士犧牲。
“這樣打下去不行。”孫大勇臉色凝重,“咱們人少,彈藥也有限。”
傍晚,國民黨軍暫停進攻。陳大山召集班排長開會。
“必須改變戰術。”陳大山說,“硬拚我們吃虧。我決定:今晚派小部隊夜襲,打亂敵人的部署。”
任務交給了三連。孫大勇主動請纓,帶三班執行夜襲。
深夜十一點,孫大勇帶著十名戰士悄悄出發。李保國和劉二柱都在其中。他們從下遊一處淺灘涉水過河,繞到國民黨軍側後。
國民黨軍營地裡燈火通明,士兵們正在吃飯。他們顯然冇想到八路軍敢夜襲,警戒鬆懈。
“分成三個小組。”孫大勇低聲部署,“一組炸炮兵陣地,二組炸彈藥庫,三組製造混亂。完成任務後,原路撤回,不要戀戰。”
李保國在二組,目標是彈藥庫。他們藉著夜色掩護,悄悄摸到營地邊緣。兩個哨兵在抽菸聊天,完全冇發現有人靠近。
孫大勇做了個手勢,兩個戰士從背後摸上去,用匕首解決了哨兵。
二組迅速進入營地。彈藥庫在一個帳篷裡,外麵隻有一個哨兵。李保國從側麵繞過去,一個箭步衝上去,捂住哨兵的嘴,匕首劃過喉嚨。
帳篷裡堆滿了彈藥箱。戰士們迅速安放炸藥——用的是繳獲的日軍炸藥,威力很大。
“撤!”組長命令。
他們剛撤出營地,炸藥就爆炸了。緊接著,炮兵陣地也傳來爆炸聲。整個國民黨營地亂成一團,槍聲四起,但不知道敵人在哪。
三組趁機四處開槍,扔手榴彈,製造更大的混亂。
夜襲小組安全撤回北岸。這次行動炸燬了國民黨軍大部分彈藥,炸燬了兩門山炮,斃傷數十人,而三班隻有兩人輕傷。
第二天,國民黨軍的攻勢明顯減弱。彈藥不足,炮兵也冇了,他們隻能固守待援。
但八路軍這邊也得到了壞訊息:國民黨大批部隊正從鄭州方向開來,企圖南北夾擊第九縱隊。
縱隊司令部決定:主動撤離漳河防線,轉入山區,開展運動戰。
“為什麼要撤?”有戰士不理解,“咱們不是打贏了嗎?”
陳大山解釋:“這是戰略轉移。敵人兵力占優,裝備占優,硬拚要吃虧。**教導我們,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在於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我們撤到山裡,敵人進來,就像拳頭打進棉花裡,有勁使不出。然後我們找機會,一口一口吃掉他們。”
九月三日,部隊撤離漳河,向太行山區轉移。老百姓扶老攜幼,跟著部隊一起走。
“同誌,你們還回來嗎?”一個老大娘拉著李保國的手問。
“大娘,我們一定會回來!”李保國堅定地說。
老大娘從懷裡掏出兩個煮雞蛋,塞到他手裡:“帶上,路上吃。你們是咱們的隊伍,可要好好的。”
握著還有溫度的雞蛋,李保國眼眶發熱。這就是老百姓,這就是他們誓死保衛的人民。
六
回到太行山,部隊進行休整和總結。
九月上旬,縱隊召開慶功大會,表彰在邯鄲、漳河戰鬥中表現突出的單位和個人。三連獲得“突擊先鋒連”榮譽稱號,孫大勇記一等功,李保國和劉二柱記二等功。
但慶功會後,緊接著就是整風學習。周指導員組織全連學習黨中央最新指示。
“同誌們,現在的形勢很複雜。”周指導員說,“日本投降了,全國人民渴望和平。我們黨提出‘和平、民主、團結’的口號,願意和國民黨談判。但蔣介石反動派假談真打,邊談邊打。我們要有兩手準備:一手爭取和平,一手準備打仗。”
他詳細講解了重慶談判的情況:**主席親自去重慶,與蔣介石談判,展現**的誠意。但國民黨在談判的同時,調集大軍進攻解放區。
“所以我們要提高警惕。”周指導員說,“不能因為談判就放鬆戰備。相反,我們要加強戰備,用勝利支援談判。”
學習結束後,李保國有很多問題。他找到周指導員:“指導員,**去重慶,會不會有危險?”
“有危險,但主席為了國家和人民的利益,不顧個人安危。”周指導員說,“這就是**人的擔當。”
“那如果談判成功了,是不是就不打仗了?”
周指導員看著他:“保國,你希望打仗嗎?”
李保國想了想:“不希望。但我更不希望老百姓再過苦日子。如果國民黨還是不讓老百姓過好日子,那該打還得打。”
“說得好。”周指導員點頭,“我們不是好戰,我們是止戰。隻有用革命戰爭消滅反革命戰爭,才能換來真正的和平。”
九月下旬,部隊開始了新一輪整訓。這次的重點是運動戰、遊擊戰,以及新形勢下的政治工作。
李保國被選為連裡的“政治戰士”——這是八路軍的新製度,在每個班設政治戰士,協助指導員做思想工作。
“為什麼選我?”他問周指導員。
“因為你覺悟高,打仗勇敢,戰士們信服你。”周指導員說,“政治戰士的任務很重:要帶頭學習,帶頭打仗,還要關心戰友,做思想工作。你願意嗎?”
“願意!”李保國毫不猶豫。
作為政治戰士,他首先要自己學好。每天訓練結束後,他都要去連部學習檔案,然後回來給班裡的戰士講解。
開始有些戰士不理解:“保國,你什麼時候成指導員了?”
李保國不生氣,耐心解釋:“我不是指導員,我是政治戰士。咱們八路軍和舊軍隊不一樣,人人要懂政治,懂為誰打仗。我學了一點,跟大家交流交流。”
他講自己的經曆:家裡怎麼窮,房子怎麼被燒,爹怎麼受傷。講趙鐵錘為什麼替他擋刺刀,講老百姓為什麼支援八路軍。
“咱們打仗,不是為了當官發財,是為了讓千千萬萬像咱們一樣的老百姓,不再受苦。”他說得很樸實,但戰士們聽進去了。
劉二柱第一個支援他:“保國說得對!我爹是被鬼子打死的,但如果國民黨來了,地主老財又騎在咱們頭上,那我爹不是白死了?”
慢慢地,班裡的學習氣氛濃了。訓練間隙,戰士們會討論時事,討論為什麼要繼續打仗。
十月,傳來了重慶談判的訊息:國共雙方簽署了《雙十協定》,同意避免內戰,和平建國。
營地一片歡騰。很多戰士以為,終於可以不打仗了。
但上級指示很快下來:提高警惕,協定是紙上的,關鍵要看實際行動。國民黨軍隊仍在向解放區推進。
果然,十月下旬,國民黨軍大舉進攻晉冀魯豫解放區。第九縱隊再次投入戰鬥。
這次戰鬥和以往不同:不是固守,而是運動。部隊今天在這裡打一下,明天撤到那裡,牽著敵人的鼻子走。
李保國逐漸理解了運動戰的精髓:不在乎一城一地,在乎消滅敵人有生力量。有時候為了誘敵深入,甚至要主動放棄一些地方。
“老百姓會不會不理解?”他問孫大勇。
“開始會,但時間長了就明白了。”孫大勇說,“你看,咱們撤走的地方,國民黨來了,抓丁搶糧,無惡不作。老百姓對比一下,就知道誰好誰壞。等咱們打回來,老百姓就更支援咱們了。”
十一月初,第九縱隊在邯鄲以南打了一個漂亮的伏擊戰,殲滅國民黨軍一個團。李保國在戰鬥中表現出色,帶領一個戰鬥小組迂迴到敵後,切斷了敵人退路。
戰鬥結束後,陳大山找他談話:“保國,你進步很快。連裡決定,任命你為三班副班長。”
“副班長?我不行吧?”李保國有些慌,“我才當兵半年多。”
“當兵時間短,但仗冇少打。”陳大山說,“孫大勇推薦你的。他說你打仗勇敢,有腦子,還能團結同誌。好好乾,彆辜負大家的信任。”
李保國回到班裡,孫大勇正式宣佈任命。戰士們鼓掌祝賀,劉二柱捶了他一拳:“好傢夥,當官了!”
“什麼官不官的。”李保國紅著臉,“我還是我,大家以後多幫我。”
當晚,他輾轉難眠。副班長,這意味著更大的責任。他想起趙鐵錘,想起孫大勇,想起陳大山。這些老班長、老連長,都是他的榜樣。
他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班長?像孫大勇那樣,既嚴厲又愛護戰士?像陳大山那樣,有勇有謀?像趙鐵錘那樣,關鍵時刻能為戰友犧牲?
想著想著,他有了答案:他要成為一個讓戰士信服、讓敵人害怕的班長。不是為了當官,是為了帶領更多的戰友打勝仗,為了早日實現那個“新中國”的夢想。
窗外,太行山的星空格外明亮。李保國摸著懷裡的半塊銀元,心裡默默說:娘,兒子長大了。兒子找到了該走的路。
這條路很長,很難,但方向是明亮的。路的儘頭,是一個冇有剝削、冇有壓迫的新中國。為了這個目標,他願意走下去,哪怕付出生命。
因為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走。他的身後,是千千萬萬和他一樣的戰士;他的前麵,是千千萬萬等待解放的人民。
這就是太行火種,在烽火中點燃,在血淚中淬鍊,終將燎原。
第一章終
第二章預告:
《中原硝煙——1946年,中原野戰軍第9縱隊誕生記》。內戰全麵爆發,李保國所在的第九縱隊經曆血與火的洗禮。在硝煙瀰漫的中原戰場,這支部隊將完成從地方武裝到主力縱隊的蛻變。李保國從副班長成長為排長,經曆了第一次大規模正規作戰的考驗。而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這支部隊將在解放戰爭的洪流中,迎來新的番號、新的使命——中原野戰軍第十五軍。上甘嶺的英雄們,正在戰火中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