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行火種(中)------------------------------------------,滿山遍野的洋槐開花了。香氣混著硝煙味,在山穀裡飄蕩。,是個陰沉的早晨。軍裝是土布染的灰藍色,已經洗得發白,袖口還有補丁,但穿在身上,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一樣了。陳大山親手給他戴上軍帽,帽簷上的青天白日帽徽已經被摳掉——這是八路軍的慣例,表明與國民黨舊軍隊的根本區彆。“從現在起,你就是太行軍區獨立旅二團三連的戰士了。”陳大山神情嚴肅,“記住三件事:第一,服從命令;第二,愛護百姓;第三,苦練殺敵本領。”“是!”李保國挺起胸膛,聲音有些發顫。。這次獨立旅擴充,從根據地招了八十多個年輕人。集訓地在深山裡一個更大的山穀,叫老君溝。這裡駐紮著獨立旅旅部和一個整編團,約一千二百人。。班長是個山東漢子,叫孫大勇,二十五歲,臉上有道刀疤,說話嗓門大得能震落樹上的葉子。“都給我聽好了!”孫大勇站在十二個新兵麵前,“咱們班,不要孬種!訓練可以累,可以苦,但不能哭鼻子!聽見冇有?”“聽見了!”新兵們參差不齊地迴應。“冇吃飯嗎?大聲點!”“聽見了!”。佇列,三大步伐,轉向。這些看似簡單的動作,做整齊卻不容易。李保國總是不自覺地同手同腳,被孫大勇揪出來單獨練。“你,李保國!出列!”孫大勇指著空地,“正步走,一直走到那棵鬆樹再回來!”,一遍又一遍。汗水濕透了嶄新的軍裝,腳底磨出了水泡。但他想起爹的話,想起被燒燬的家園,想起黑虎嶺犧牲的三個戰士,硬是冇吭一聲。,他端著碗的手都在抖。同桌的一個新兵,叫劉二柱的,小聲說:“保國,你手咋了?”
“冇事,練的。”李保國扒拉著玉米餅子。飯菜很簡單:玉米餅,鹹菜,野菜湯。但他吃得很香——在村裡時,這樣的飯菜也不是天天能吃上。
下午是體能訓練。五公裡越野,新兵們揹著空揹包跑。李保國從小在山裡跑慣了,倒不覺得吃力,但有些平原地區來的新兵就慘了,跑一半就吐了。
孫大勇跑在隊伍旁邊,一邊跑一邊喊:“堅持!想想鬼子在後麵追你們!跑不動就是死!”
跑到終點時,李保國隻覺得肺像火燒。但他發現,自己竟然是第一個到的。孫大勇多看了他兩眼:“小子,腿腳不錯。”
晚上,新兵們擠在通鋪上。李保國躺在硬板床上,渾身痠痛,卻睡不著。他摸出懷裡那半塊銀元,在黑暗中感受它的輪廓。
“保國,你想家不?”旁邊鋪位的劉二柱小聲問。他是林縣縣城人,父親是鐵匠,鬼子進城時被打死了。
“想。”李保國老實說,“但更想打鬼子。”
“我也是。”劉二柱翻了個身,“我爹死的時候,我發誓要殺十個鬼子給他報仇。”
黑暗中,有人抽泣起來。是個叫王小虎的新兵,才十五歲,家裡人都被鬼子殺了,是鄉親們送來參軍的。
孫大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哭什麼哭?眼淚能哭死鬼子嗎?睡覺!明天還要訓練!”
哭聲停了,但壓抑的呼吸聲在黑暗裡格外清晰。李保國握緊銀元,閉上眼睛。他想,這就是他的新家了。這些來自四麵八方、有著不同傷痛的新兵,將來要成為生死與共的戰友。
二
軍事訓練一天比一天嚴格。
射擊訓練開始了。實彈射擊的機會很少,每人隻分到五發子彈。在這之前,他們要經過漫長的空槍練習。
“據槍要穩,瞄準要準,擊發要狠。”孫大勇示範著,“三點一線:照門、準星、目標。呼吸要均勻,扣扳機要輕柔。”
李保國趴在地上,槍托頂住肩窩。太陽曬得後背發燙,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但他一動不動,眼睛盯著一百米外的胸環靶。
“想象那就是鬼子。”孫大勇在他耳邊說,“想想你家被燒的房子,想想被殺的鄉親。”
李保國的呼吸平穩下來。視野裡,準星穩穩壓在靶心下方。他輕輕呼氣,在呼氣的間隙,手指均勻用力。
“哢嗒。”撞針空擊的聲音。
“動作可以。”孫大勇點頭,“但太慢了。戰場上,鬼子不會給你這麼長時間瞄準。”
接下來的訓練加入了突發情況。正在瞄準時,孫大勇突然在耳邊大吼,或者用木棍敲打地麵。李保國一開始總是被嚇一跳,動作變形。但練了幾天後,他逐漸能做到不受乾擾。
“這叫練膽。”孫大勇說,“槍炮一響,新兵十個有九個會懵。你要練到槍炮聲中還能正常思考,正常射擊。”
刺殺訓練更苦。木槍有七八斤重,突刺幾百次後,胳膊腫得抬不起來。孫大勇還發明瞭一種訓練方法:讓兩個新兵對刺,木槍頭包著布,但捅在身上還是很疼。
李保國的對手是劉二柱。兩人年紀相仿,身材也差不多,拚起來不相上下。
“突刺!刺!”孫大勇在一旁吼。
李保國一個突刺,被劉二柱防住。兩人木槍架在一起,較著力氣。
“想想這是真刺刀!”孫大勇喊,“想想身後就是你的鄉親!”
李保國突然發力,挑開劉二柱的木槍,一個突刺正中胸口。劉二柱踉蹌後退,摔倒在地。
“好!”孫大勇鼓掌,“李保國勝!記住剛纔的感覺!對敵人就要這樣,又快又狠!”
李保國拉起劉二柱。兩人相視一笑,這是男人之間的認可。
除了軍事技能,政治學習同樣重要。每天晚上,新兵連指導員都會上課。指導員姓周,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知識分子,戴著一副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同誌們,我們為什麼要當兵?”周指導員問。
新兵們七嘴八舌:“打鬼子!”“報仇!”“保衛家鄉!”
“都對,但不全麵。”周指導員在黑板上寫下“人民軍隊”四個字,“我們八路軍、新四軍,是**領導的人民軍隊。和舊軍隊有什麼不同?舊軍隊是為軍閥、為地主官僚服務的,是壓迫人民的工具。而我們,是為人民服務的。”
他詳細講解八路軍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講解官兵平等,講解軍民魚水情。李保國聽得認真,很多道理他以前模模糊糊感覺到,但從來冇有這麼清晰。
“比如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周指導員說,“為什麼?因為我們是人民的子弟兵。你拿群眾的東西,和鬼子、偽軍有什麼區彆?群眾支援我們,我們才能打勝仗。脫離群眾,我們就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課後,李保國找到周指導員:“指導員,我想入黨。”
周指導員扶了扶眼鏡:“為什麼?”
“因為**員都是最勇敢、最堅定的人。我想成為那樣的人。”
“這個動機很好。”周指導員說,“但入黨不是為了光榮,而是要承擔更大的責任。你要想清楚,入黨意味著你要吃苦在前,享受在後,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
“我想清楚了。”李保國堅定地說。
“好,你可以寫入黨申請書。不過按照黨章,要年滿十八歲才能入黨。你先作為入黨積極分子,我當你的介紹人。這段時間,你要用黨員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
從那天起,李保國訓練更加刻苦。他還主動幫炊事班挑水,幫受傷的老兵洗衣服。孫大勇看在眼裡,在一次班務會上表揚了他:“大家要向李保國學習。當兵不僅要有本事,更要有覺悟。”
三
六月初,新兵訓練進入戰術階段。
這一天,全連進行山地攻防演練。李保國所在的三班扮演進攻方,要奪取“敵軍”防守的一個山頭。
孫大勇把全班分成三個戰鬥小組:“一組正麵佯攻,吸引火力。二組從左翼迂迴,三組從右翼迂迴。記住,動作要快,要利用地形地物!”
李保國在二組。他們沿著山溝悄悄摸上去,腳下是碎石和荊棘。他學著老兵的樣子,低姿匍匐,利用每一塊石頭、每一叢灌木掩護。
山頭上,“敵軍”發現了正麵的一組,開始“射擊”——用木棍敲擊鐵皮模擬槍聲。
“快!”組長低聲命令。
二組加快速度。快到山頂時,突然遇到一道陡坡。李保國試了幾次都滑下來,手掌擦出了血。
“搭人梯!”組長說。
李保國蹲下,另一個戰士踩著他的肩膀爬上去,然後伸手拉他。就這樣,二組全員登頂,突然出現在“敵軍”側後方。
“衝啊!”組長大喊。
李保國端著木槍,第一個衝進“敵軍”陣地。防守的新兵還冇反應過來,就被“刺倒”好幾個。正麵的一組也乘機發動強攻。不到五分鐘,戰鬥結束,山頭被奪取。
孫大勇點評戰術:“二組迂迴很成功,但動作還是慢了點。如果這是真打仗,你們爬坡的時候,早就被機槍掃倒了。記住,迂迴要選好路線,寧可繞遠也要保證隱蔽和速度。”
他特彆表揚了李保國:“剛纔衝鋒時,李保國是第一個。這種勇猛精神值得表揚,但也要注意戰術配合。你要是衝太快,脫離戰友,很容易被孤立消滅。”
李保國記在心裡。他意識到,打仗不是一個人逞英雄,是集體的配合。
演練結束後,新兵們坐在山坡上休息。遠處傳來真正的炮聲——沉悶,像夏天的雷。大家都安靜下來。
“是鬼子在打炮。”一個老兵說,“聽方向,應該是二團在和鬼子交火。”
李保國望向炮聲傳來的方向。雖然隔著重重山嶺,但他彷彿能看見硝煙,能聽見廝殺聲。他摸了摸肩上的槍——還是訓練用的老套筒,連子彈都冇有。
“班長,我們什麼時候能上戰場?”劉二柱問。
孫大勇點了支菸——那是用乾樹葉卷的:“急什麼?本事練好了,自然有機會打鬼子。就你們現在這樣,上戰場就是送死。”
他吐出一口煙:“我告訴你們,我第一次上戰場,尿褲子了。真的。鬼子機槍一掃,腿就軟了。是我的班長一腳把我踹進戰壕,罵我‘慫包’。後來打著打著,就不怕了。為啥?因為你知道你在為什麼打仗。”
孫大勇講起他的經曆。他是山東沂蒙山人,三九年參加八路軍。打過最慘的一仗是四一年的反掃蕩,一個連打得隻剩三十多人。
“但我們守住了山口,掩護了上千群眾轉移。”孫大勇眼睛望著遠方,“看著鄉親們安全撤走,覺得值了。當兵為什麼?就是為了這個。”
李保國默默聽著。他想,等自己上戰場時,會不會也尿褲子?但他很快甩開這個念頭——不會的,他不能給爹丟臉,不能給犧牲的鄉親們丟臉。
六月中旬,新兵訓練進入最後階段:實彈射擊和手榴彈投擲。
實彈射擊那天,新兵們都很興奮。每人五發子彈,要打一百米外的胸環靶。
李保國趴在地上,手心出汗。這是他第一次打真槍。他按照訓練的要領:據槍穩,瞄準準,呼吸勻。扣動扳機時,槍托重重撞在肩窩,震得他半邊身子發麻。
“砰!”槍聲在山穀裡迴盪。
報靶員揮動小旗:八環。
第二發,七環。第三發,脫靶——他太緊張了,扣扳機時手抖了。
孫大勇走過來:“緊張啥?當放鞭炮。放鬆,就像平時練的一樣。”
李保國深吸一口氣,重新瞄準。第四發,九環。第五發,十環。
“好!”孫大勇拍拍他的肩,“最後兩發不錯。記住這感覺。”
總成績三十四環,在班裡排第三。第一名是劉二柱,三十八環。這小子眼睛特彆尖,據說是從小跟他爹學打鐵練出來的眼力。
手榴彈投擲,李保國表現更好。他從小放羊扔石頭,臂力不錯。實彈投擲時,他扔出了四十二米,全班第一。
“可以啊小子。”孫大勇很滿意,“這距離,正好能扔到鬼子機槍陣地。”
訓練結束前一天,旅部來了命令:新兵連提前結業,補充到各戰鬥連隊。鬼子有大動作了。
四
六月二十日,李保國被分配到二團三連一排三班——就是他新兵班長孫大勇的班。陳大山現在是三連連長。
“歡迎回家。”孫大勇咧嘴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以後你就是我的兵了。醜話說前頭,戰場上要是慫了,彆怪我不客氣。”
“是!”李保國立正敬禮。這是他學會的第一個軍禮,動作還有些生硬。
陳大山召開全連會議。連部設在老君溝的一個石洞裡,牆上掛著手繪的地圖。
“同誌們,情況嚴峻。”陳大山開門見山,“根據情報,日軍集中了五千多人,準備對太行根據地發動夏季大掃蕩。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摧毀我們的指揮機關,破壞秋收,餓死困死我們。”
他指著地圖:“我們獨立旅的任務是,在內線堅持鬥爭,拖住敵人主力,掩護黨政機關和群眾轉移。我們三連的具體任務,是堅守狼牙山陣地。”
狼牙山位於根據地腹地,是通往幾個重要山穀的咽喉。守住這裡,就能為轉移爭取時間。
“狼牙山地形險要,易守難攻。”陳大山說,“但我們兵力不足。全連一百二十人,要防守正麵三公裡的防線。這意味著,每個人都要當十個人用。”
戰士們神情肅穆。李保國感覺到一種沉甸甸的責任壓下來。這不是演練,是真刀真槍的戰鬥。
“還有什麼問題?”陳大山問。
一排長舉手:“連長,我們的彈藥儲備怎麼樣?”
“每人配發子彈三十發,手榴彈四顆。另外連裡有兩挺輕機槍,每挺配彈五百發。”陳大山停頓了一下,“省著點用。後勤補給會很困難。”
散會後,各班領武器彈藥。李保國終於領到了一支真正的步槍——漢陽造,槍托上有深深的磨損痕跡,但槍膛很乾淨。
“這槍跟了我兩年。”發槍的老兵說,“保養得不錯。記住,槍是戰士的第二生命。”
李保國鄭重地接過槍。比他想象的重,但握在手裡,有一種踏實感。他還領到了三十發子彈,黃澄澄的,用布條捆著;四顆木柄手榴彈,沉甸甸的。
孫大勇檢查每個戰士的裝備:“水壺灌滿,乾糧帶足。這一仗不知道要打幾天。”
六月二十二日淩晨,部隊出發。夜色中,長長的隊伍像一條灰色的河流,在山路上蜿蜒。冇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李保國走在隊伍中間。背上的裝備有二十多斤,但他不覺得重。他想起爹,想起石板岩鄉的鄉親們,想起訓練時孫大勇說的話:“當兵就是為了讓老百姓能安全轉移。”
天亮時分,他們到達狼牙山。山勢果然險峻,主峰像一顆狼牙直插天空。懸崖峭壁,隻有幾條小路可以通行。
陳大山迅速部署防線:一排守主峰,二排守左翼山梁,三排守右翼山梁。連指揮部設在主峰背麵的一個天然石洞裡。
李保國所在的一排三班,防守主峰正麵最陡的一段。孫大勇帶著大家修工事:挖戰壕,壘掩體,設定障礙。
“戰壕要挖深,掩體要堅固。”孫大勇一邊揮鎬一邊說,“鬼子有炮,第一輪炮擊最要命。躲不過去,就冇後麵的事了。”
李保國拚命地挖。山石堅硬,一鎬下去隻能刨出一點土。虎口很快磨破了,鮮血染紅了鎬把。但他不停,他知道,工事多堅固一分,活下來的機會就大一分。
中午時分,工事基本修好了。戰壕有一人深,前麵還堆起了石頭掩體。孫大勇又讓大家砍樹枝做偽裝。
“都檢查裝備。”孫大勇命令,“子彈上膛,但關保險。手榴彈蓋擰開,放在順手的位置。”
李保國照做。拉開槍栓,壓入五發子彈,推彈上膛,然後關上保險。手榴彈的木柄蓋已經擰開,拉環露在外麵。做完這些,他靠在戰壕壁上,心跳得厲害。
“緊張了?”旁邊一個老兵問。他叫趙鐵錘,三十多歲,是班裡的機槍副射手。
“有點。”李保國老實承認。
“正常。”趙鐵錘摸出旱菸袋,但冇點——戰時嚴禁菸火,“我第一次打仗時,吐了。不是嚇的,是餓的。三天冇吃飯,一緊張就反胃。”
他笑了笑:“打起來就好了。記住班長教的,聽命令,瞄準了打,彆浪費子彈。”
下午兩點,觀察哨發來訊號:鬼子來了。
李保國從戰壕邊緣小心探出頭。遠處山路上,黃色的隊伍像螞蟻一樣蠕動。人數很多,至少有四五百人。隊伍前麵還有幾匹騾子,拉著什麼東西——應該是山炮。
“準備戰鬥!”孫大勇低沉的聲音傳來。
所有人進入陣地。李保國把槍架在掩體上,調整呼吸。他的手心又在出汗,在衣服上擦了擦。
鬼子在五百米外停下。幾個軍官用望遠鏡觀察山頭。然後,他們開始部署:步兵散開成散兵線,機槍組尋找射擊位置,炮兵架設火炮。
“注意隱蔽!”孫大勇喊,“要打炮了!”
話音剛落,尖嘯聲劃破天空。李保國本能地縮排戰壕。緊接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山上響起。大地在顫抖,泥土和碎石雨點般落下。
炮擊持續了十分鐘。鬼子打了至少五十發炮彈。李保國蜷縮在戰壕底部,雙手捂住耳朵。每一次爆炸,都像重錘砸在胸口。他想起孫大勇的話:“躲過第一輪炮擊,就活下來一半。”
炮擊停了。硝煙瀰漫,空氣中滿是硫磺味。
“進入陣地!”孫大勇的喊聲有些嘶啞。
李保國爬起來,抖落身上的土。戰壕被炸塌了一小段,但主體完好。他端起槍,瞄準山下。
鬼子開始進攻了。大約一個小隊,五十多人,成散兵線向上爬。他們很謹慎,走走停停,不斷尋找掩護。
“不要急,放近了打。”陳大山的聲音從連指揮部傳來,“聽我命令。”
李保國盯著越來越近的鬼子。他能看清黃色的軍裝,閃著寒光的刺刀。距離:三百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
“打!”
陳大山一聲令下,全連開火。
五
槍聲驟然響起。李保國扣動扳機,漢陽造猛地後坐,槍托撞在肩窩。他顧不上疼,拉槍栓,退彈殼,推彈上膛,再次瞄準。
山下,鬼子倒了好幾個。剩下的立即臥倒,開始還擊。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打在掩體上濺起碎石。
“機槍,壓製左翼!”陳大山指揮。
一挺輕機槍“噠噠噠”地響起來。趙鐵錘是副射手,正忙著裝填彈匣。李保國看見,機槍手是個瘦小的戰士,叫楊小栓,但打起機槍來異常沉穩。
鬼子被壓製住了。但他們有擲彈筒。“嗵嗵”幾聲,榴彈落在陣地上。一顆在李保國右前方爆炸,氣浪把他掀翻在地。
“保國!”孫大勇衝過來,“傷著冇?”
李保國搖搖頭,耳朵裡嗡嗡作響。他爬起來,重新拿起槍。手在抖,但他強迫自己鎮定。
鬼子又發起衝鋒。這次更近了,不到一百米。李保國能看清他們的臉——很年輕,有的看起來比他還小。
“手榴彈!”孫大勇大吼。
李保國抓起一顆手榴彈,拉弦,數了兩秒——這是訓練時強調的,防止鬼子撿起來扔回來——用力扔出去。手榴彈在空中劃出弧線,落在鬼子人群中。
“轟!”爆炸掀起塵土。
緊接著,十幾顆手榴彈同時飛出。爆炸聲連成一片,鬼子被炸得人仰馬翻。
“衝啊!”陳大山下令反衝鋒。
戰士們躍出戰壕,端著刺刀向下衝。李保國也跟著衝出去。腎上腺素飆升,他感覺不到害怕,隻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喊殺聲。
一個受傷的鬼子掙紮著舉槍。李保國下意識地一個突刺,刺刀紮進鬼子胸口。溫熱的血濺到手上,他愣了一下。
“彆發呆!”孫大勇踹翻一個鬼子,回頭喊。
李保國清醒過來,拔出刺刀。這時另一個鬼子撲上來,兩人扭打在一起。鬼子力氣很大,把李保國壓在身下,雙手掐住他的脖子。
李保國拚命掙紮,手摸到了地上的石頭。他抓起石頭,狠砸鬼子的頭。一下,兩下……鬼子鬆手了。
他推開屍體,大口喘氣。這是第二次殺人,但感覺完全不同。訓練時的想象,和真實的血腥搏殺,完全是兩回事。
反衝鋒把鬼子打退了。戰士們撤回陣地。李保國靠在戰壕壁上,看著自己滿手的血,突然乾嘔起來。
孫大勇遞過水壺:“喝口水。第一次都這樣。”
李保國漱了漱口,但嘴裡的血腥味去不掉。
“記住這味道。”孫大勇嚴肅地說,“記住鬼子是怎麼對我們的。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第一次進攻被打退,鬼子冇有再立即進攻。他們在山下重整隊伍,看來在等炮火支援。
陳大山趁機清點傷亡。三連犧牲五人,重傷三人,輕傷十一人。李保國的三班犧牲一人,是那個愛唱歌的王小虎——他被擲彈筒直接命中。
孫大勇默默地把王小虎的遺物收起來:半塊乾糧,一封冇寫完的家信,還有一個子彈殼做的哨子。
“他才十五歲。”劉二柱紅著眼睛說。
“記住他。”孫大勇聲音沙啞,“記住每一個犧牲的同誌。我們要替他們活下去,替他們打下去。”
下午四點,鬼子又開始炮擊。這次更猛烈,還用了燃燒彈。陣地上燃起大火,濃煙滾滾。
“注意滅火!”陳大山喊。
戰士們用沙土撲打火焰。李保國的衣袖被點燃,他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才撲滅。胳膊燒傷了,火辣辣地疼,但他顧不上包紮。
炮擊過後,鬼子投入更多兵力進攻。這次是兩箇中隊,從三個方向同時壓上來。戰鬥進入白熱化。
機槍槍管打紅了,楊小栓澆水降溫,結果燙起一串水泡。彈藥開始緊張,孫大勇命令:“放近了打,瞄準了打,一顆子彈消滅一個敵人!”
李保國打光了第一個彈夾的五發子彈,撂倒兩個鬼子。裝填時,手抖得厲害,子彈掉在地上。他撿起來,在衣服上擦擦,壓進彈倉。
鬼子越來越近。五十米,三十米……刺刀已經能看清寒光。
“手榴彈!全部扔出去!”孫大勇嘶吼。
李保國把剩下的三顆手榴彈全部扔出。爆炸聲中,他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槍。
“同誌們,跟鬼子拚了!”陳大山第一個躍出戰壕。
肉搏戰開始了。李保國迎上一個鬼子,兩人刺刀對刺刀。鬼子技術很好,一個防右刺,差點刺中他的肩膀。李保國狼狽地躲開,順勢一個突刺,被鬼子格開。
這時劉二柱從側麵衝過來,一槍托砸在鬼子頭上。鬼子倒地,李保國補了一刺刀。
兩人背靠背,麵對圍上來的鬼子。李保國能聽見劉二柱粗重的呼吸。
“保國,咱們可能要交代在這兒了。”劉二柱說。
“不會的。”李保國咬牙,“咱們要活著,還要殺更多鬼子!”
突然,鬼子後方響起槍聲。是二排從側翼包抄過來了!鬼子陣腳大亂。
“殺啊!”戰士們士氣大振。
鬼子終於潰退了。他們丟下幾十具屍體,向山下逃竄。三連冇有追擊——兵力太少,彈藥也不多了。
夜幕降臨時,戰鬥暫時停止。狼牙山還在三連手中。
六
夜晚的陣地上,寒風刺骨。戰士們又冷又餓,但冇人能睡著。
李保國坐在戰壕裡,包紮胳膊上的燒傷。趙鐵錘遞給他半塊玉米餅:“吃吧,明天還不知道有冇有飯吃。”
“謝謝趙叔。”李保國接過來,小口咬著。餅又乾又硬,但他吃得很珍惜。
“今天表現不錯。”孫大勇走過來,“殺了幾個?”
“三個……不,四個。”李保國想了想,“兩個用槍,兩個用刺刀。”
“好樣的。”孫大勇拍拍他的肩,“過了今天這關,你就是真正的老兵了。”
但李保國高興不起來。他想起了王小虎,想起了犧牲的那五個戰友。白天戰鬥時顧不上想,現在靜下來,那些麵孔就在眼前晃。
“班長,王小虎他……家裡還有人嗎?”
“有個老孃,在根據地。”孫大勇聲音低沉,“等打完了,連裡會派人送撫卹金,送烈士證。但再多錢,也換不回兒子了。”
沉默。隻有山風吹過山石的聲音。
“所以我們要打贏。”孫大勇站起來,望著山下鬼子的篝火,“打贏了,以後的孩子就不用打仗了。咱們這代人把仗打完,下一代人就能過太平日子。”
深夜,陳大山召集班排長開會。李保國作為戰鬥骨乾,也被叫去旁聽。
連指揮部裡,油燈如豆。陳大山眼睛佈滿血絲,但精神很好。
“今天打得不錯,打退了鬼子四次進攻。”他說,“但我們傷亡不小,彈藥消耗也很大。更重要的是,鬼子不會罷休。明天,戰鬥會更殘酷。”
他指著地圖:“旅部傳來訊息,機關和群眾已經安全轉移。我們的任務完成了大半。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怎麼撤。”
狼牙山三麵被圍,隻有背麵是懸崖。懸崖下是深穀,有一條小路,但也被鬼子封鎖了。
“硬闖是下策。”一排長說,“我們人少,彈藥不足,衝不出去。”
“那就守。”二排長說,“能守多久守多久。”
“守到最後,還是死。”陳大山搖頭,“我們要撤,而且要儘量多撤一些人。旅長命令我們堅持到明天中午,然後伺機突圍。”
他佈置計劃:明天上午繼續堅守,中午時分,由一排發起佯攻,吸引鬼子注意力,二三排從懸崖小路悄悄撤退。然後一排再找機會撤出。
“一排的任務最危險。”陳大山看著一排長,“可能需要有人留下來斷後。”
一排長毫不猶豫:“我帶一個班斷後。”
“我去!”孫大勇站起來,“三班今天傷亡最小,我來。”
陳大山沉默了一會兒:“好。孫大勇帶三班斷後。記住,不要硬拚,拖住鬼子就行。等大部隊安全了,你們找機會撤。”
散會後,孫大勇把三班戰士召集起來。連他在內,還有九個人。
“情況大家都聽到了。”孫大勇直接說,“明天中午,我們班斷後。可能會死。有不想留下的,現在可以提出來。不丟人。”
冇有人說話。
李保國的心跳得厲害。他不怕死嗎?怕。但他知道,如果這時候退縮,他會看不起自己一輩子。
“班長,我留下。”他第一個說。
“我也留下。”劉二柱說。
“還有我。”
“算我一個。”
九個人,冇有一個退縮。孫大勇眼圈紅了,但他轉過身,不讓大家看見。
“好,都是好樣的。”他聲音有些哽咽,“現在抓緊時間休息,明天還有惡仗。”
李保國回到戰位,卻怎麼也睡不著。他拿出那半塊銀元,在月光下看著。孃的麵容已經模糊了,但他記得孃的手,粗糙但溫暖的手。
“娘,兒子可能要來見你了。”他心裡說,“但兒子冇給你丟臉。兒子打鬼子了,殺了好幾個。”
他把銀元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奇怪的是,恐懼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他想,這就是指導員說的“覺悟”吧。知道為什麼死,就不怕死了。
七
六月二十三日,天剛亮,鬼子的炮擊就開始了。比昨天更猛烈,更持久。
陣地上硝煙瀰漫,能見度很低。李保國趴在戰壕裡,耳朵被震得嗡嗡響。一塊彈片擦著他的頭盔飛過,留下深深的劃痕。
炮擊停止後,鬼子冇有立即進攻。他們在等什麼。
“不對勁。”孫大勇皺起眉頭,“鬼子在搞什麼鬼?”
上午九點,答案揭曉了。山下開來幾輛汽車,卸下幾門迫擊炮。同時,鬼子的兵力增加到了七八百人。
“他們要總攻了。”陳大山判斷,“大家做好準備。今天可能是最後一戰。”
十點,鬼子開始進攻。這次不是散兵線,而是成密集隊形,波浪式衝鋒。這是要用人海戰術,一舉拿下山頭。
“節省彈藥,放近了打!”陳大山命令。
李保國瞄準最前麵的鬼子。距離一百五十米,他扣動扳機。鬼子應聲倒地。拉槍栓,再瞄準,再射擊。動作已經成了本能。
但鬼子太多了,倒下一批,又上來一批。陣地前的屍體堆積起來,但鬼子還在往上衝。
“手榴彈!”
李保國扔出最後一顆手榴彈。爆炸掀翻了三個鬼子。但他的子彈也快打光了,隻剩下五發。
鬼子衝到了三十米內。刺刀閃閃發光。
“上刺刀!”孫大勇吼。
李保國裝上刺刀。手在抖,但他握緊了槍。
這時,鬼子的側翼突然響起槍聲。是二三排開始佯動了!他們按照計劃,從懸崖小路方向發起攻擊,吸引了一部分鬼子兵力。
正麵壓力稍減。但鬼子主力還在猛攻主峰。
中午十二點,陳大山發出訊號:大部隊開始撤退。
孫大勇看到了訊號,對三班戰士說:“同誌們,我們的任務開始了。要像釘子一樣釘在這裡,為大部隊爭取時間!”
九個人,麵對數百鬼子。每個人都明白,這可能真的是最後一戰了。
鬼子又發起衝鋒。這次他們學乖了,不再密集衝鋒,而是分成小股,交替掩護前進。
李保國打光了最後五發子彈,撂倒兩個鬼子。現在,他隻剩下刺刀了。
“保國,接著!”劉二柱扔過來兩顆手榴彈——這是他省下來的。
李保國接住,心裡一熱。這就是戰友,可以把保命的傢夥給你。
鬼子衝上了陣地。白刃戰再次開始。
李保國迎上一個鬼子軍官。軍官的軍刀很鋒利,一個劈砍,李保國用槍架住,震得虎口發麻。軍官接著一個突刺,李保國側身躲過,順勢一個突刺,刺中軍官肋部。
軍官慘叫倒地。但另一個鬼子從側麵刺來,李保國來不及躲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趙鐵錘衝過來,用身體擋住了這一刺。刺刀穿透了他的胸膛。
“趙叔!”李保國目眥欲裂。
趙鐵錘咧嘴笑,滿嘴是血:“小子……替我……多殺幾個……”說完,轟然倒地。
李保國瘋了似的衝向那個鬼子。鬼子被他的氣勢嚇到,後退了一步。李保國一個突刺,刺刀深深紮進鬼子胸口。他拔出刺刀,又刺,再刺……
“保國!冷靜!”孫大勇拉住他。
李保國喘著粗氣,看著趙鐵錘的屍體,眼淚終於流下來。這是第一次,有戰友為他而死。
戰鬥在繼續。三班又犧牲了兩人,剩下七個人。孫大勇也負傷了,左臂被刺刀劃開一道深口子。
“班長,你撤吧!”李保國一邊包紮一邊說。
“放屁!”孫大勇罵,“班長能丟下戰士自己跑?”
下午一點,鬼子暫時退下去重整。三班趁機清點:七個人,人人帶傷,彈藥全部打光,隻剩下刺刀和石頭。
“大部隊應該安全了。”孫大勇望著懸崖方向,“咱們的任務完成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劉二柱問。
孫大勇看了看剩下的戰士:“想活的,現在可以想辦法撤。想繼續打的,跟我留下,再拖鬼子一會兒。”
“我留下。”李保國毫不猶豫。
“我也留下。”
“還有我。”
七個人,還是冇有一個退縮。
孫大勇笑了,笑出了眼淚:“好,咱們三班,冇有一個孬種。那就再乾他一仗!冇有槍,用刺刀;冇有刺刀,用石頭;石頭冇了,用牙咬!”
一點半,鬼子發起最後一次進攻。這次他們很謹慎,畢竟陣地上已經很久冇開槍了。
七個戰士,靜靜地趴在戰壕裡。每個人都握著刺刀,或者撿起了石頭。
鬼子越來越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殺!”孫大勇第一個躍出戰壕。
七個人,像七頭猛虎,撲向數十倍於己的敵人。
李保國衝向一個鬼子機槍手。機槍手冇想到陣地上還有人,愣了一下。就這一愣,李保國的刺刀已經刺進他的肚子。
另一個鬼子舉槍射擊。李保國就地一滾,子彈擦著頭皮飛過。他撿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向鬼子麵門。
混戰。完全是本能的搏殺。李保國不知道自己刺倒了幾個,捱了幾刀。他隻覺得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突然,一顆子彈擊中他的大腿。他踉蹌倒地。一個鬼子端著刺刀衝過來。
結束了。李保國想。他閉上眼睛,等著最後一刺。
但刺刀冇有落下。他聽見一聲槍響,然後是鬼子倒地的聲音。
睜開眼,看見陳大山帶著十幾個戰士衝了過來!是大部隊回來接應了!
“三班的同誌,我們來了!”陳大山邊衝邊喊。
原來,二三排安全撤退後,陳大山不忍心丟下斷後的戰友,又帶人殺了回來。
生力軍的加入,讓戰局瞬間逆轉。鬼子冇想到還有援軍,陣腳大亂。
“撤!快撤!”陳大山命令。
戰士們互相攙扶著,向懸崖小路撤退。李保國腿受傷走不動,孫大勇和劉二柱一左一右架著他。
懸崖小路很險,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淵。但他們走得很快——求生的本能。
下了懸崖,進入深穀,鬼子冇有再追。他們安全了。
清點人數:三連出發時一百二十人,現在剩下六十七人。三班九人斷後,回來了五個。趙鐵錘和另外三個戰士,永遠留在了狼牙山。
李保國腿上的傷很重,子彈穿過了大腿肌肉。衛生員包紮時,他疼得直冒冷汗,但咬著牙冇吭聲。
“小子,你是好樣的。”陳大山走過來,“狼牙山守住了,機關和群眾都安全轉移了。你們三班立了大功。”
李保國想說話,但嘴脣乾得開裂。劉二柱遞過水壺,他喝了一口,啞著嗓子問:“連長,我們贏了嗎?”
“這一仗,我們贏了。”陳大山望著狼牙山方向,“但整個戰爭還冇贏。隻要還有一個鬼子在中國土地上,我們就要打下去。”
遠處,狼牙山主峰上,一麵被炮火撕破的紅旗,依然在飄揚。
下期預告:
第一卷第二章《中原硝煙——1946年,中原野戰軍第9縱隊誕生記》。抗戰勝利的歡呼聲還未散去,內戰的陰雲已籠罩中國。1945年8月,日本投降的訊息傳來時,李保國正在野戰醫院養傷。傷愈歸隊,他所在的太行軍區獨立旅迎來改編,成為中原野戰軍第九縱隊。從抗日到解放戰爭,敵人變了,但保衛人民的初心不變。在硝煙瀰漫的中原戰場,李保國將經曆第一次大規模正規作戰,這支部隊也將在血火中淬鍊成鋼鐵雄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