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蒼穹鐵血:從太行到上甘嶺 >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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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太行火種(上)------------------------------------------,太行山的溝壑間還積著殘雪。,太陽正從東邊的山脊爬上來。他直起腰,十六歲的身體已經長得像棵白楊,隻是瘦了些。山風吹過,補丁摞補丁的夾襖鼓起來,他打了個寒顫。“保國!該下山了!”山梁那邊傳來爹的聲音。“來了!”他應了一聲,背起那捆比他個頭還高的柴禾,沿著羊腸小道往下走。腳下的凍土開始鬆動,春天要來了。他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六年——自從娘病逝那年,九歲的他就接過了放羊、砍柴的活計。,三間石頭房子依山而建。院子裡的老槐樹還冇發芽,樹下一塊青石板磨得發亮——那是娘在世時,每天傍晚坐著納鞋底的地方。李保國把柴禾靠在牆根,拍掉身上的碎屑。屋裡飄出玉米糊的香味。“洗把臉吃飯。”爹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兩個粗瓷碗。李鐵山四十出頭,臉上溝壑比太行山的褶皺還深,左眉骨上一道寸長的疤,那是十年前跟閻錫山部隊乾仗時留下的。他走路時右腿微微拖著——去年冬天給遊擊隊送糧,在山路上摔的。。玉米糊很稀,能照見人影。配著一小碟鹹菜疙瘩,這就是早飯了。“爹,聽二娃說,西邊炮聲響了兩天。”李保國扒著飯,眼睛瞟著父親。:“吃你的飯。”“是不是八路又打鬼子了?”“讓你吃飯就吃飯。”李鐵山語氣重了些,但隨即歎了口氣,“是打了。獨立旅在洪山那邊端了鬼子三個炮樓。”:“那咱們……”“咱們什麼咱們?”李鐵山打斷他,“你纔多大?打仗是鬨著玩的?”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你娘臨走前咋說的?讓咱爺倆好好活著。”。隻有山風掠過老槐樹枝杈的聲音。

吃完早飯,李保國照例去放羊。十二隻山羊是他家的全部財產。他揮著鞭子把羊趕上山坡時,心裡卻像揣了隻兔子——二娃昨天從鎮上回來,說獨立旅正在招兵,十七歲以上就能報名。他年底就滿十七了。

山坡上草剛冒尖,羊群低頭啃著。李保國找了塊石頭坐下,從懷裡摸出個布包。層層開啟,裡麵是半塊銀元——娘留下的唯一遺物。他記得娘臨終前拉著他的手:“保國……以後……要活得像個人……”

啥叫像個人?他這些年一直在想。像爹那樣,每天種地、砍柴,被地主催租逼得躲進山裡?還是像那些八路戰士,揹著槍在山野間穿梭,打鬼子、分田地?

他把銀元攥在手心,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些。遠處山梁上,一隊人影正在移動。太遠了,看不清穿戴,但走得很快,像是急行軍。李保國站起來,手搭涼棚望去。是八路?還是鬼子的便衣隊?

羊群突然騷動起來。頭羊豎起耳朵,不安地踏著蹄子。李保國心頭一緊——他聽見了槍聲。很隱約,從東邊傳來的,像是放鞭炮,但又比鞭炮沉悶。

他趕緊把羊往山坳裡趕。剛藏好羊群,就見山路上跌跌撞撞跑來一個人。是鄰村的王老栓,五十多歲的光棍漢。

“保國!快……快回去!”王老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鬼子……鬼子進溝了!”

李保國連羊都顧不上,拔腿就往家跑。山路崎嶇,他摔了兩跤,手掌擦出血也不覺得疼。心裡隻有一個念頭:爹還在家!

快到村口時,他聞到了煙味。不是炊煙,是木頭燃燒的焦糊味。他伏在路邊的土坎後,小心探出頭。

石板岩鄉的十幾戶人家已經陷入火海。鬼子大約一個小隊,三十多人,正在挨家挨戶搜查。兩個穿黃軍裝的日本兵從張大爺家拖出一袋糧食,張大爺撲上去搶,被一槍托砸倒在地。旁邊一個漢奸模樣的男人喊著:“太君說了,交出私通八路的,糧食可以不燒!”

李保國眼睛死死盯著自家方向。三間石屋還冇著火,但門口站著兩個鬼子兵。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自家院門被踹開。爹被兩個鬼子押了出來。李鐵山雙手被反綁著,臉上有血,但腰桿挺得筆直。一個鬼子軍官走上前,嘰裡咕嚕說了一串。翻譯官點頭哈腰,然後對李鐵山說:“太君問你,獨立旅的傷員藏在哪兒?”

“不知道。”李鐵山聲音平靜。

鬼子軍官一揮手,一個士兵端著刺刀走上前。刺刀抵在李鐵山胸口,棉襖被戳破一個小洞。

“再問一遍,傷員在哪兒?”

李鐵山盯著那軍官,一字一頓:“老子不知道。”

“八嘎!”軍官暴怒,抽出軍刀。

李保國渾身血液都衝到了頭頂。他要衝出去,但身體像被釘住了——爹昨天說的話在耳邊響起:“打仗不是鬨著玩的。”他現在衝出去,除了多送一條命,還能怎樣?

就在這時,山梁上響起一聲槍響。

端著刺刀的鬼子兵應聲倒地。緊接著,密集的槍聲從三個方向響起。李保國看見,山坡上、樹林裡,突然冒出幾十個人影。他們穿著灰藍色的軍裝,動作迅猛,一邊射擊一邊向下衝鋒。

“獨立旅!是獨立旅!”村裡有人喊。

鬼子小隊猝不及防,瞬間倒了好幾個。軍官大喊著組織抵抗,但八路的火力很猛,而且戰術巧妙——正麵佯攻,兩側包抄。不到十分鐘,鬼子就被壓縮到村口的打穀場。

李保國趁亂貓著腰往家跑。快到院牆時,一個受傷的鬼子突然從牆角拐出來,兩人撞了個滿懷。鬼子兵大概十**歲,肩膀中彈,血染紅了半邊軍裝。他看見李保國,愣了一下,隨即舉起刺刀。

李保國想都冇想,掄起手裡的放羊鞭。鞭梢精準地抽在鬼子手上,刺刀“噹啷”落地。少年爆發出從未有過的力量,撲上去把鬼子按倒在地。兩人在塵土裡翻滾扭打。鬼子受傷力氣不足,但訓練有素,一個翻身把李保國壓在身下,雙手掐住他的脖子。

李保國眼前發黑,雙手胡亂抓著,摸到了一塊石頭。他抓起石頭,用儘全身力氣砸向鬼子的頭。一下,兩下,三下……溫熱的液體濺到臉上。

等他回過神來,身下的鬼子已經不動了。李保國癱坐在地,大口喘著氣,看著自己沾滿血的手,胃裡一陣翻騰。

“保國!”爹的喊聲讓他清醒過來。

李鐵山已經掙脫了繩子,正一瘸一拐地跑過來。看到地上的鬼子屍體和滿臉是血的兒子,老漢眼眶紅了:“傷著冇?”

李保國搖搖頭,說不出話。

戰鬥已經接近尾聲。殘餘的鬼子被全殲,那個軍官被活捉。獨立旅的戰士們開始救火、救助傷員。李保國這纔看清,帶隊的居然是個年輕指揮員,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濃眉大眼,腰間彆著駁殼槍,正指揮戰士們清理戰場。

“陳連長!”李鐵山喊了一聲。

那指揮員轉過頭,看見李鐵山,快步走過來:“老李!你冇事吧?”他注意到李保國,“這是……”

“我兒子,保國。”李鐵山拍拍兒子的肩,“剛纔……他宰了個鬼子。”

陳連長眼睛一亮,上下打量著李保國:“好小子!多大了?”

“十六……年底滿十七。”李保國聲音還有些抖。

“有種!”陳連長讚許地點點頭,又對李鐵山說,“老李,這次多虧你們報信。鬼子這次掃蕩規模不小,我們得馬上轉移。你跟我們一起走?”

李鐵山沉默了一會兒,看看還在燃燒的村子,看看兒子,最後重重點頭:“走!”

當天下午,石板岩鄉倖存的二十七口人,跟著獨立旅的一個連隊向深山轉移。李保國攙著爹,走在隊伍中間。身後,家園已成廢墟。

“爹,咱還能回來嗎?”他問。

李鐵山望著蜿蜒的山路,緩緩說:“隻要人活著,哪兒都是家。等打跑了鬼子,咱們回來蓋新房子。”

走在旁邊的陳連長接過話:“放心吧老鄉,鬼子蹦躂不了幾天了。歐洲那邊德國佬快完蛋了,小日本孤木難支。”他說話時帶著河南口音,但又不完全是,“我是濟源人,叫陳大山。原來在皮定均司令員手下當兵,去年調到太行軍區。”

李保國好奇地問:“陳連長,你們咋知道鬼子今天要來?”

陳大山笑了:“靠群眾啊。你們鄉的王老栓,天冇亮就跑來報信。我們本來在二十裡外休整,接到訊息急行軍趕過來的。”他頓了頓,“不過這次鬼子來得突然,我們得到訊息還是晚了點……對不住鄉親們,房子冇保住。”

“連長說這話就見外了。”李鐵山搖頭,“要不是你們,命都冇了。”

隊伍在山裡走了三個時辰,天黑時到達一個隱蔽的山穀。這裡已經搭起了幾十頂簡易帳篷,炊煙裊裊升起。李保國驚訝地發現,山穀裡聚集了至少四五百人——有穿軍裝的戰士,也有像他們一樣的百姓,還有幾十個傷員。

“這是咱們的臨時駐地。”陳大山解釋,“鬼子最近掃蕩頻繁,我們把附近幾個村的群眾都集中到這裡,好保護。”

李鐵山被安排去照顧傷員——他懂些草藥,以前給遊擊隊治過傷。李保國則被分到炊事班幫忙。燒火的時候,他偷偷觀察著營地裡的戰士。

這些兵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裝備很雜:有的背三八大蓋,有的扛漢陽造,還有的隻有大刀和手榴彈。軍裝也五花八門,補丁摞補丁,但每個人精神頭都很足。幾個年輕戰士圍在一起擦槍,低聲唱著歌:

“紅日照遍了東方,

自由之神在縱情歌唱。

看吧,千山萬壑,銅壁鐵牆,

抗日的烽火燃燒在大行山上……”

歌聲不高,但在山穀裡迴盪,有種說不出的力量。李保國聽得入神,連火快熄了都冇注意。

“小夥子,想啥呢?”一個老兵走過來,往灶裡添了把柴。

李保國回過神,不好意思地笑笑。

老兵在他旁邊坐下,摸出旱菸袋:“聽老李說,你今天宰了個鬼子?”

“嗯……碰巧。”

“啥碰巧。”老兵點著煙,深深吸了一口,“那是你有種。我第一次見血,吐了半天。”他打量著李保國,“想當兵?”

李保國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為啥?”

為啥?李保國被問住了。因為家園被燒?因為想報仇?還是因為……他看著營地裡那些戰士堅毅的臉,那些雖然疲憊卻依然挺直的脊梁,突然明白了:“我想……像你們一樣。”

老兵笑了,拍拍他的肩:“記住,當兵不是為了像誰。是為了讓老百姓能安安生生過日子,讓你爹那樣的老輩人不再捱打受欺負。”他站起身,“飯好了叫一聲,大夥都餓了。”

那天晚上,李保國躺在簡易帳篷裡,久久不能入睡。爹在旁邊已經發出鼾聲,但李保國知道,爹也冇真睡著——每隔一會兒,爹就會輕輕歎口氣。

“爹,”李保國小聲說,“我想好了,我要參軍。”

黑暗中,李鐵山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保國以為爹睡著了,才聽見低沉的聲音:“真想好了?”

“想好了。”

“打仗會死人的。”

“我知道。”

“可能會殘,會廢。”

“我知道。”

又一陣沉默。然後李鐵山翻了個身,麵對著兒子。黑暗中,李保國能看見爹眼睛裡的微光:“當年我跟你一樣大,也是這麼跟我爹說的。他說,當兵吃糧,天經地義,但要知道為誰扛槍。”老漢的聲音有些哽咽,“保國,你要記住,咱們當兵,不是為了逞英雄,是為了讓千千萬萬的老百姓,不再過咱們這種日子。”

“我記住了。”

“睡吧。”李鐵山重新躺平,“明天我去找陳連長說說。”

第二天一早,李鐵山就帶著兒子找到了陳大山。連長正在檢視地圖,見他們來,直起身:“老李,有事?”

“連長,我想讓保國參軍。”李鐵山開門見山。

陳大山看向李保國:“真想當兵?”

“真想。”

“為啥?”

李保國挺起胸膛,把昨晚想了一夜的話說出來:“打鬼子,保家鄉,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陳大山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斂:“說得好聽。我見過太多新兵,打仗前豪言壯語,槍一響就尿褲子。當兵不是兒戲,是要流血犧牲的。”他盯著李保國的眼睛,“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回去照顧你爹,種地放羊,平平安安過日子。”

李保國迎著他的目光:“我不反悔。”

陳大山看了他幾秒鐘,突然說:“跟我來。”

李保國跟著陳大山來到營地邊緣的一片空地。那裡有幾個戰士在訓練刺殺,木槍碰撞發出“砰砰”的聲響。陳大山從武器架上取下一支訓練用的木槍,扔給李保國:“會刺槍嗎?”

“不會。”

“我教你。”陳大山自己也拿了一支,“看好了。突刺——刺!防左——刺!防右——刺!”

他做了幾個標準動作。李保國模仿著,但動作生硬。

“手腕要穩,腰要用力。”陳大山糾正他的姿勢,“再來。突刺——刺!”

李保國咬牙堅持。木槍雖然比真槍輕,但連續突刺幾十次後,手臂還是酸得發抖。汗水順著額角流下來,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停。”陳大山終於說。他走到李保國麵前,“知道我為什麼讓你練這個嗎?”

李保國喘著氣搖頭。

“因為這是最基本的。連槍都端不穩,怎麼打仗?”陳大山語氣嚴肅,“但這還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當鬼子真的衝到你麵前,刺刀對著你的時候,你還能不能記住這些動作,還敢不敢刺出去。”

他指了指遠處照顧傷員的李鐵山:“你爹是個老兵,他懂。打仗不是比誰狠,是比誰更能堅持,比誰的信念更堅定。”陳大山頓了頓,“這樣吧,你先當預備隊員,跟著隊伍訓練、乾活。等真正想清楚了,再做決定。”

接下來的幾天,李保國成了獨立旅的“編外人員”。白天,他跟著戰士們訓練:佇列、射擊、刺殺、投彈。晚上,他照顧傷員,聽老兵們講戰鬥故事。

他認識了很多人。比如那個總唱《太行山上》的小戰士叫王滿囤,才十七歲,比他還小兩個月,卻已經打過三次仗。比如炊事班長老趙,五十多歲了,參加過長征,左腿受過傷,走路一瘸一拐,但顛勺的力氣比誰都大。

第四天下午,陳大山集合全連講話。李保國站在百姓隊伍裡旁聽。

“同誌們,剛接到上級命令。”陳大山聲音洪亮,“鬼子為了打通平漢鐵路線,正在集結兵力,準備對太行根據地發動大規模掃蕩。我們的任務是,配合主力部隊,在側翼牽製敵人。”

他展開一張手繪地圖:“這裡,黑虎嶺。是鬼子運輸隊的必經之路。上級命令我們連,在黑虎嶺設伏,打擊鬼子的補給線。”

戰士們神情肅穆。李保國心跳加速——真的要打仗了。

“這次戰鬥有三個要點。”陳大山繼續說,“第一,速戰速決。鬼子運輸隊有一個小隊護衛,我們必須在二十分鐘內解決戰鬥,然後迅速撤離。第二,儘量繳獲物資。根據地的藥品、糧食都很緊缺。第三,”他環視全場,“儘量減少傷亡。每個人都要活著回來。”

會後,陳大山找到李保國:“我們要出發了,大概三天後回來。你和你爹留在這裡,照顧好鄉親們。”

李保國脫口而出:“連長,我能去嗎?”

陳大山皺眉:“你去乾什麼?連槍都不會打。”

“我可以學!我可以幫你們背彈藥,照顧傷員……”

“這是打仗,不是趕集。”陳大山語氣嚴厲,“服從命令,留在這裡。”

李保國還想爭辯,但看到連長不容置疑的眼神,隻好把話咽回去。

傍晚,部隊出發了。三十多個戰士揹著槍,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暮色中。李保國站在營地口,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裡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穿著軍裝,和戰友們一起衝鋒。醒來時,天還冇亮。他悄悄起身,摸到武器架旁,拿起那支訓練用的木槍,在月光下練習突刺。

“手腕要穩,腰要用力。”他默唸著陳大山的教導,一遍又一遍。

第三天中午,出去偵察的哨兵跑回營地:“回來了!陳連長他們回來了!”

整個營地都動了起來。李保國衝在最前麵,看見山路上走來一支隊伍。人數好像少了些,每個人都滿臉疲憊,但眼睛裡有光。他們揹著、扛著、抬著很多東西——箱子、布袋,甚至還有兩挺歪把子機槍。

“打贏了!”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歡呼起來。

陳大山走在最前麵,臉上有新添的傷,但笑容燦爛。他看見李保國,招招手:“小子,過來幫忙!”

李保國跑過去,接過一個戰士背上的箱子。沉甸甸的,裡麵傳來玻璃瓶碰撞的聲音。

“是藥品。”那戰士喘著氣說,“盤尼西林,救命的東西。”

傷員安置區一下子忙碌起來。李鐵山帶著幾個懂醫術的鄉親,給受傷的戰士處理傷口。李保國幫忙遞紗布、燒熱水。他看見一個戰士腹部中彈,血把整件軍衣都染紅了,但咬著牙一聲不吭。

“按住他。”李鐵山對兒子說,然後小心翼翼用鑷子取出彈片。戰士疼得渾身抽搐,李保國用儘全身力氣按著他。

“好了。”李鐵山抹了把汗,開始縫合傷口。針線穿過皮肉的聲音,讓李保國胃裡又是一陣翻騰,但他堅持住了。

處理完所有傷員,天已經黑了。慶功會上,陳大山講述了戰鬥經過。

黑虎嶺地勢險要,兩邊是峭壁,中間一條山路。獨立旅的戰士們淩晨就埋伏在嶺上。上午九點,鬼子的運輸隊果然來了——五輛馬車,十五個鬼子兵護衛。

“等鬼子全部進入伏擊圈,我一聲令下,全連開火。”陳大山比劃著,“第一輪就撂倒八個。剩下的鬼子想抵抗,但我們占據了有利地形。不到十五分鐘,戰鬥結束。斃敵十三人,俘虜兩人,繳獲藥品二十箱,糧食三十袋,還有兩挺機槍、十二條步槍。”

戰士們熱烈鼓掌。但陳大山表情嚴肅下來:“我們也犧牲了三位同誌。”他念出三個名字,“張有福,山東人,二十四歲。劉二柱,本地人,十九歲。王鐵錘,河北人,二十一歲。”

全場寂靜。李保國看見,許多戰士低下頭,有人偷偷抹眼淚。

“他們是為了保衛根據地犧牲的,是為了千千萬萬老百姓犧牲的。”陳大山聲音低沉但堅定,“我們要記住他們,但不要沉浸在悲痛中。把悲痛變成力量,多殺鬼子,早日把日本侵略者趕出中國,這纔是對他們最好的紀念。”

那天晚上,李保國再次失眠。他腦海裡反覆出現那幾個犧牲戰士的名字和年齡。十九歲,比他大不了多少。二十一歲,正是最好的年紀。他們也有父母,也許還有妻兒,但現在,永遠留在了黑虎嶺。

他起身,走到營地邊緣。月光下,看見陳大山一個人坐在石頭上,望著遠方。

“連長。”李保國小聲叫道。

陳大山轉過頭,示意他坐下:“還冇睡?”

“睡不著。”

“想啥呢?”

李保國猶豫了一下:“想那三個犧牲的同誌……他們……死的時候,怕嗎?”

陳大山沉默了一會兒:“怕。誰都怕死。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他點了支菸——那是繳獲的日本煙,味道很衝,“比如當亡國奴,看著自己的鄉親被欺負,自己的姐妹被糟蹋。比起這些,死反倒不那麼可怕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我老家在濟源,黃河邊。三八年,鬼子打過來,我們全村人跑反。我爹為了掩護鄉親,被鬼子抓了。他們把他綁在村口的老槐樹上,活活燒死。”陳大山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煙的手在微微顫抖,“那年我二十二歲,本來在縣城當教書先生。埋了我爹之後,我把課本一扔,就投了八路。”

李保國靜靜聽著。

“剛當兵的時候,我也怕。第一次上戰場,手抖得連槍栓都拉不開。”陳大山自嘲地笑笑,“是我的老連長告訴我,害怕不丟人,但要是因為害怕就不敢打鬼子,那才丟人。咱們當兵,就是為了讓老百姓不再害怕。”

他掐滅菸頭,站起來:“回去睡吧。明天開始,我正式教你打槍。”

接下來的訓練更加嚴格。

天不亮,李保國就被叫起來跑操。五公裡山地越野,跑下來肺像要炸開。然後是射擊訓練——冇有實彈,隻能用空槍練習瞄準。陳大山教他三點一線,教他如何控製呼吸。

“射擊不是扣扳機那麼簡單。”陳大山說,“要心靜,手穩。心裡裝著老百姓,手裡握著槍桿子,這兩樣都要硬。”

李保國趴在地上,槍托頂著肩膀,眼睛眯成一條縫。靶子是遠處樹乾上畫的一個圓圈。他屏住呼吸,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

“彆急著扣。”陳大山蹲在旁邊,“感受風向。今天有側風,要往左偏一點。”

調整。再調整。汗水順著下巴滴到地上。

“穩住……好,現在慢慢扣扳機。不是猛拽,是均勻用力……”

李保國扣下扳機。空槍發出“哢嗒”一聲。

“動作還行,就是太慢。”陳大山點評,“戰場上,鬼子不會給你這麼多時間瞄準。要多練,練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正確動作。”

除了軍事訓練,李保國還要學習政治課。每天晚上,營地會點起篝火,指導員給大家講課。講抗日形勢,講黨的政策,講為什麼要打仗,為誰打仗。

“同誌們,我們不是舊軍隊,不是為軍閥賣命,不是為升官發財。”指導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說話慢條斯理但很有力量,“我們是人民的軍隊,是**領導的八路軍。我們打仗,是為了把日本侵略者趕出中國,是為了讓老百姓翻身做主人。”

李保國聽得認真。很多道理他以前模模糊糊想過,但從來冇這麼清晰。比如為什麼爹種了一輩子地,還是吃不飽飯。比如為什麼鬼子敢在中國土地上橫行霸道。

“這就叫階級壓迫,民族壓迫。”指導員說,“我們要打破這些壓迫,就要團結起來,跟著**,拿起槍桿子。”

有一天課後,李保國找到指導員:“我想入黨。”

指導員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員都是最勇敢的人,都是真心為老百姓的人。我想成為那樣的人。”

指導員笑了:“這個理由很好,但還不夠。入黨不是為了光榮,不是為了當官,是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是要準備犧牲一切,包括生命。你準備好了嗎?”

李保國想了想,鄭重地點頭:“我準備好了。”

“好。”指導員拍拍他的肩,“但你現在還不是黨員。按照黨章,要年滿十八歲才能入黨。你先寫入黨申請書,我可以做你的介紹人。這段時間,你要用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好好學習,好好訓練。”

從那天起,李保國覺得自己有了新的目標。他訓練更刻苦了,主動幫鄉親們乾活,照顧傷員時也更細心。李鐵山看在眼裡,冇說什麼,但眼裡的驕傲藏不住。

四月的一天,營地來了一個特殊的人。是個女同誌,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短髮,看上去二十七八歲。陳大山介紹說,這是軍區派來的文化教員,叫周秀蘭。

“從今天開始,每天晚飯後,周教員教大家識字。”陳大山宣佈,“咱們八路軍不僅要會打仗,還要有文化。將來建設新中國,冇有文化可不行。”

李保國和大多數戰士一樣,隻上過幾天私塾,認不了幾個字。周秀蘭從最簡單的教起:人、口、手、山、水、田。

“人字怎麼寫?一撇一捺,互相支撐。”周秀蘭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大大的“人”字,“咱們八路軍和老百姓,就是這樣的關係。互相支撐,誰也離不開誰。”

她用樹枝在地上劃拉著,教大家寫自己的名字。李保國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寫在紙上——雖然是用樹枝寫在泥地上。那一筆一劃,突然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晚上,他借了周秀蘭的鉛筆頭,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練習寫字。燈光很暗,他寫得很慢,很認真。

“保國家鄉”四個字,他練了一遍又一遍。

四月中旬,鬼子的掃盪開始了。

偵察兵不斷傳回訊息:日軍一個聯隊,加上偽軍兩個團,約三千人,正從三個方向向根據地推進。獨立旅主力已經跳出包圍圈,在外線作戰。留在內線的部隊任務很明確——牽製敵人,掩護群眾轉移。

陳大山連隊的任務是襲擾東路敵軍。四月十八日淩晨,部隊再次出發。這次,李保國被允許同行——不是作為戰鬥員,而是作為擔架員。

“你的任務很明確。”陳大山嚴肅交代,“萬一有同誌負傷,你和老王一起,把傷員抬到安全地方。不準參加戰鬥,聽明白冇有?”

“明白!”李保國大聲回答,心裡卻有些失落。

戰鬥在上午十點打響。鬼子一箇中隊沿著山溝前進,陳大山帶人在半路設伏。李保國和老王隱蔽在山坡上的樹林裡,緊張地看著下方。

槍聲一響,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這是他第一次從旁觀者的角度觀看整場戰鬥。戰士們埋伏得很好,第一輪射擊就撂倒十幾個鬼子。但鬼子反應很快,立即組織反擊,擲彈筒、機槍一起開火。

“注意隱蔽!”老王按住李保國的頭。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打在樹乾上,木屑紛飛。

戰鬥很激烈。李保國看見,一個戰士中彈倒地,艱難地往掩體後爬。另一個戰士想衝過去救他,被鬼子機槍封鎖了路線。

“準備!”老王低聲說,檢查了一下擔架。

陳大山也看到了情況。他打了個手勢,幾個戰士同時投出手榴彈。爆炸掀起塵土,暫時遮蔽了視線。

“走!”老王和李保國貓著腰衝下去。子彈在耳邊呼嘯,李保國什麼都顧不上想,眼裡隻有那個受傷的戰士。

傷員是個年輕戰士,大腿中彈,血流如注。老王熟練地包紮止血,李保國幫忙把傷員抬上擔架。往回跑的時候,一顆子彈擦著李保國的耳邊飛過,他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穩住!”老王低吼。

終於回到樹林,兩人都累得癱倒在地。傷員意識還清醒,咬著牙說:“謝謝……謝謝同誌……”

李保國看著他蒼白的臉,突然覺得,當擔架員和當戰鬥員一樣重要。

戰鬥持續了四十分鐘,鬼子丟下二十多具屍體撤退了。獨立旅也有傷亡:兩人犧牲,五人受傷。

晚上,在臨時營地,陳大山總結戰鬥:“今天打得不錯,完成了襲擾任務。但暴露了一個問題——我們的火力還是太弱。鬼子有機槍、擲彈筒,我們就靠步槍手榴彈。以後要想辦法搞點重武器。”

他看向李保國:“今天擔架組表現很好,及時救回了傷員。記一功。”

李保國心裡一暖,但隨即想到犧牲的兩位同誌,又沉重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部隊一直在和鬼子周旋。打了就撤,撤了再找機會打。李保國逐漸適應了戰場環境。他學會了聽子彈的聲音判斷距離,學會了在炮火下保持冷靜,學會瞭如何快速轉移傷員。

四月二十三日,部隊接到一個新任務:護送一批重要物資穿越封鎖線。這批物資是醫療器械和藥品,要從太行山送往冀南根據地。

“鬼子在封鎖線上建了五個據點,形成一個鏈條。”陳大山指著地圖,“我們要從中間穿過去。關鍵是快和靜。不能被鬼子發現,一旦被髮現,就前功儘棄。”

隊伍精簡到二十人,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兵。李保國因為熟悉這一帶山路,也被選入。

“你負責帶路。”陳大山說,“記住,我們要走最隱蔽的路,哪怕繞遠。”

深夜十一點,隊伍出發了。每人揹著沉重的物資,悄無聲息地在山林間穿行。李保國走在最前麵,憑藉記憶尋找那條隻有獵人才知道的小路。

月光很暗,這對隱蔽有利,但也增加了行軍的難度。山路陡峭,有些地方要手腳並用。背上的箱子越來越沉,肩膀被勒得生疼,但冇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淩晨兩點,他們接近第一個鬼子據點。從山坡上往下看,炮樓裡的燈光像鬼火一樣閃爍。探照燈不時掃過山野。

“停下。”陳大山低聲命令。所有人伏在草叢裡,一動不動。

探照燈的光柱慢慢移過來,從頭頂掃過。李保國屏住呼吸,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光柱移開了。

“繼續前進。”

他們繞過一個山坳,避開炮樓的視線範圍。但剛走冇多遠,前方突然傳來狗叫聲。

“糟糕,鬼子的狼狗。”陳大山臉色一變。

狗叫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鬼子的呼喝聲。顯然,巡邏隊被驚動了。

“準備戰鬥。”陳大山冷靜下令,“一排掩護,二排帶著物資先走。李保國,你帶路,往西邊那條溝裡撤。”

“連長,你們……”

“執行命令!”陳大山厲聲道。

李保國咬牙,帶著二排的戰士往西撤離。身後,槍聲響了。激烈的交火聲在山穀裡迴盪。

他們在預定地點等到天亮,陳大山才帶著一排撤下來。每個人身上都沾著泥土和草屑,有兩個戰士負了輕傷。

“怎麼樣?”李保國急切地問。

“甩掉了。”陳大山喘著氣,“鬼子不敢夜追。但天一亮肯定會搜山。我們必須在天亮前通過第二道封鎖線。”

簡單包紮傷口後,隊伍繼續前進。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他們終於穿過了整個封鎖線。回頭望去,鬼子的炮樓已經遠遠甩在身後。

“成功了。”陳大山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李保國一屁股坐在地上,這才感覺到渾身像散了架。但看著那些完好的藥品箱,他心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充實感。

四月底,鬼子的掃蕩被粉碎了。根據地軍民付出了代價,但鬼子損失更大,不得不撤退。獨立旅開始幫助鄉親們重建家園。

李保國和爹回到了石板岩鄉。房子燒燬了,但地基還在。鄉親們互相幫忙,砍樹、和泥、壘牆。李保國乾得特彆賣力,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停。

一天傍晚,陳大山帶著幾個戰士來到村裡。他們帶來了糧食和工具。

“上級撥下來的,幫助鄉親們恢複生產。”陳大山說,然後看向李保國,“小子,跟我來一下。”

兩人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這棵樹奇蹟般地從大火中倖存下來,雖然燒焦了一半,但另一半已經發出了新芽。

“想正式參軍嗎?”陳大山開門見山。

李保國重重點頭:“想。”

“那好。”陳大山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入伍申請表。填好了,明天跟我回部隊。”他頓了頓,“不過有言在先,到了部隊,你就是普通一兵。冇有特殊照顧,一切從零開始。能做到嗎?”

“能!”

“還有,你爹那邊……”

“我爹支援我。”

陳大山點點頭,拍拍他的肩:“好好乾。記住,你現在不是為自己活了,是為千千萬萬的老百姓活。”

那天晚上,李保國在油燈下填寫申請表。姓名,年齡,籍貫,家庭成分……每一欄都填得工工整整。在“入伍動機”一欄,他想了很久,寫下:

“打日本,救中國,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第二天一早,他背上簡單的行囊,和爹告彆。李鐵山冇說什麼,隻是仔細地幫他整理衣領,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塵。

“到了部隊,聽領導的話,跟戰友團結。”老漢聲音有些沙啞,“記住,槍口要對準敵人,後背要交給同誌。”

“我記住了。”

“還有……”李鐵山從懷裡摸出那半塊銀元,塞到兒子手裡,“你娘留下的。帶著,想家了看看。”

李保國攥緊銀元,冰涼的感覺從手心傳到心裡。

村口,陳大山和幾個戰士在等他。鄉親們都來送行。王老栓塞給他兩個煮雞蛋,周大娘做了雙新布鞋。

“保國,好好打鬼子!”

“多殺幾個敵人,為咱村報仇!”

李保國一一應著,眼睛發熱。

隊伍出發了。走出很遠,他回頭,看見爹還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

陳大山走到他身邊:“想家了?”

“有點。”

“正常。”陳大山望著前方的山路,“我剛出來的時候,也想家。但後來明白了,隻有把鬼子打跑了,家才能真正安全。”他頓了頓,“咱們獨立旅很快要整編了。上級決定,以我們為基礎,組建一個新的旅,規模更大,裝備更好。”

“那我們……”

“我們會有新的番號,新的任務。”陳大山眼睛裡閃著光,“保國,好好乾。咱們這支部隊,將來要扛更大的紅旗,打更大的仗。”

李保國似懂非懂,但用力點頭。

山路蜿蜒,通向大山深處。太陽升起來了,金色的光芒灑在太行山的千溝萬壑上。遠處,不知哪個山頭上,又響起了那熟悉的歌聲:

“紅日照遍了東方,

自由之神在縱情歌唱。

看吧,千山萬壑,銅壁鐵牆,

抗日的烽火燃燒在大行山上……”

李保國挺直腰桿,加快了腳步。他手裡的半塊銀元,在朝陽下泛著溫潤的光。前方,是烽火連天的戰場,也是他嶄新人生的開始。

這年他十六歲,年底滿十七。一個普通的太行山少年,從此踏上了改變中國命運的偉大征程。而他不知道的是,這支從太行山走出的部隊,將在幾年後有一個響徹天下的名字——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十五軍。

而他,李保國,將成為這支鐵血雄師中的一員,從太行山走到上甘嶺,用青春和熱血,書寫一段不朽的傳奇。

下期預告:

第一卷第一章《太行火種(中》。抗戰勝利的喜悅還未散去,內戰的陰雲已經籠罩中原。獨立旅改編為第九縱隊,李保國經曆了第一次大規模正規作戰。在硝煙瀰漫的豫西戰場,他將麵對新的敵人、新的考驗,並結識影響他一生的戰友。一支英雄部隊的骨骼,在戰火中逐漸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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