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下了半個月的大雪終於停了,久違的陽光灑在北都厚厚的積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
“沈小姐,少帥說今天帶您出去散散心。”
一大早,福伯就送來了一套嶄新的騎馬裝。那是沈南喬這幾天來,第一次見到除了黑白灰紫之外的顏色。
是一套如烈火般鮮艷的大紅色騎馬裝。
收腰的剪裁,利落的馬褲,配上一雙黑色的小牛皮長筒靴,還有一頂帶著黑紗的騎士帽。
這身衣服張揚、熱烈,像是一團在雪地裡燃燒的火焰。
沈南喬撫摸著那昂貴的呢絨麵料,有些意外。
“少帥不是不喜歡艷色嗎?”
福伯笑得一臉褶子:“少帥說了,今日去西山馬場,雪地裡白茫茫的一片,穿紅的顯眼,不容易丟。”
沈南喬在心裏冷笑了一聲。
說到底,還是怕她跑了。
在這茫茫雪原上,紅色是最醒目的靶子,無論她跑到哪裏,那個男人都能一眼看到。
不過,能出去透透氣,總比悶在這個籠子裏強。
沈南喬換上了這身行頭。
當她踩著馬靴,手裏拿著馬鞭,一步步走下樓梯的時候,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霍行淵,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報紙。
他的目光凝固了。
眼前的女人,長發高高束起,露出了光潔飽滿的額頭和那張明艷動人的臉龐。
紅色的騎馬裝勾勒出她纖細卻充滿韌性的腰肢,英姿颯爽的氣質,與平日裏穿旗袍時的溫婉截然不同。
霍行淵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
記憶深處,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吵著要學騎馬的少女,似乎真的從時光的盡頭走了出來,鮮活地站在他麵前。
雖然理智告訴他,林婉身體不好,從來不敢騎烈馬,更沒有穿過這麼張揚的紅色。
但在這一刻,他大腦中的記憶彷彿被自動篡改了。
他把所有美好、熱烈的詞彙,都強行加註在那個死去的影子上,然後投射到沈南喬的身上。
“過來。”
霍行淵站起身,聲音有些發緊。
沈南喬走到他麵前,轉了個圈,馬鞭輕輕敲打著掌心:
“少帥,這身怎麼樣?”
“很好。”
霍行淵伸出手,幫她扶正了帽子,手指留戀地滑過她的臉頰:
“很美,像一團火。”
他的眼神太深情,深情得讓沈南喬有些不敢直視,總覺得他在透過她,看另外一個人。
……
西山馬場。
這裏是霍家軍的私人領地,也是整個北都最大的跑馬場。
一望無際的雪原延伸到天邊,遠處是連綿起伏的西山山脈,蒼茫而壯闊。
寒風呼嘯,卻吹不滅沈南喬眼底的光。
她看著這片廣闊的天地,胸腔裡那顆被壓抑已久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就是自由的味道嗎?
沒有高牆,沒有電網,隻有漫無邊際的雪和風。
“會騎嗎?”
霍行淵走到她身邊,手裏牽著一匹通體棗紅、高大神駿的汗血寶馬。
那馬鼻孔裡噴著白氣,蹄子不安地刨著雪地,顯然是一匹性子極烈的野馬。
“它的名字叫‘烈火’。”
霍行淵拍了拍馬脖子,語氣裏帶著一絲炫耀:“是從西域弄來的種馬,性子野得很,除了我,沒人能馴服它。”
他側頭看著沈南喬,似乎在等著她露怯,或者撒嬌求他帶。
然而,沈南喬並沒有。她看著那匹馬,眼底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在沈家還沒敗落的時候,她學過騎馬。那時候她是驕傲的大小姐,最喜歡駕馭烈馬、在風中飛馳的感覺。
“好馬。”
沈南喬讚歎了一聲。
她走上前,伸出手讓“烈火”聞了聞她的氣味,然後輕輕撫摸著馬的鼻樑,嘴裏發出低低的安撫聲。
那匹原本有些躁動的烈馬,在她的撫摸下,竟然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甚至還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看來,它很喜歡你。”
霍行淵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動物都是有靈性的。”
沈南喬笑了笑,抓住韁繩,腳踩馬鐙。
一個漂亮的翻身,動作利落而瀟灑,穩穩地坐在了馬背上。
紅衣,紅馬,白雪,這一幕美得像是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
“駕!”
沈南喬一抖韁繩,“烈火”嘶鳴一聲,撒開四蹄,像是一道紅色的閃電,沖向了茫茫雪原。
凜冽的寒風刮在臉上,有些疼,但更多的是一種暢快淋漓的宣洩。
沈南喬伏在馬背上,感受著身下肌肉的律動,感受著風馳電掣的速度。
這一刻,她忘記了自己是沈南喬,忘記了自己是替身,也忘記了那個叫霍行淵的男人。
她隻想跑,一直跑下去,跑到天涯海角,跑到沒有任何人認識她的地方。
然而這種幻覺般的自由,隻持續了不到兩分鐘,身後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沉悶的馬蹄聲。
越來越近,越來越快。
沈南喬下意識地回頭。
隻見霍行淵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如同黑色的死神一般,正以驚人的速度追趕上來。
他的騎術精湛到了極點,人馬合一,不過眨眼間,他就已經追到了沈南喬的身側。
“跑得這麼快?”
他在風中大笑,聲音狂傲不羈:
“想甩掉我?沒那麼容易!”
話音未落。
霍行淵在兩匹馬高速並行的瞬間,猛地從黑馬的背上躍起,像是一隻捕食的蒼鷹,穩穩地落在“烈火”的馬背上。
正好落在沈南喬的身後。
“啊!”
沈南喬驚呼一聲,下一秒,她整個人落入了一個堅硬滾燙的懷抱裡。
霍行淵的雙臂從她腋下穿過,一把奪過她手中的韁繩,將她牢牢地圈禁在自己的胸膛和馬背之間。
屬於男性充滿了侵略感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自由戛然而止。
“怎麼?想去哪?”
霍行淵貼著她的耳朵,大聲問道。
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每一次心跳都透過衣物傳導過來,震得沈南喬渾身發麻。
“我隻是想跑跑……”
沈南喬喘息著,試圖掩飾自己剛才那一瞬間想要逃離的念頭。
“跑?”
霍行淵一勒韁繩,讓馬的速度慢了一些,變成了富有韻律的慢跑。
他低下頭,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看著前方茫茫的雪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在北方九省,隻要我霍行淵不點頭,你就算插上翅膀,也飛不出我的手掌心。”
沈南喬的身體僵了一下,原本飛揚的心情,瞬間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涼透了。
她現在騎的馬是他的,穿的衣服是他的,就連這條命也是他給的。
她哪有什麼自由?不過是在他劃定的圈子裏,稍微撒個歡罷了。
“少帥說笑了。”
沈南喬垂下眼簾,聲音重新變得溫順:
“南喬哪也不去,就在這兒陪著少帥。”
霍行淵似乎沒有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他正沉浸在“征服”的快感中。
懷裏的女人是他的,身下的烈馬是他的,眼前的江山也是他的。
人生得意,不過如此。
“駕!”
他再次一抖韁繩,“烈火”長嘶一聲,載著兩人,向著雪原的深處狂奔而去。
雖然被剝奪了掌控權,但共騎的刺激感依然強烈。
霍行淵的懷抱很暖,很穩。
他用身體為她擋住了大部分的風雪,他的手臂像是一道堅不可摧的城牆,護著她不受任何傷害。
在這漫天飛雪的世界裏,彷彿隻剩下他們兩個人,相依為命,亡命天涯。
有一瞬間,沈南喬靠在他的懷裏,看著他專註而剛毅的側臉,看著他睫毛上凝結的冰霜。
她的心跳,不受控製地漏了一拍。
如果這一切不是交易,不是利用,不是替身。如果他們隻是這亂世中一對普通的戀人,就這樣策馬奔騰,一直跑到白頭該多好。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沈南喬自己嚇了一跳。她猛地閉上眼睛,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沈南喬,你瘋了嗎?
你在想什麼?
他是軍閥,是把你當成影子的瘋子!你居然對他動了心?
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怎麼了?”
霍行淵察覺到懷裏人的顫抖,勒住了馬。此時,他們已經跑到半山腰的一處避風亭。
“冷了嗎?”
他翻身下馬,然後伸出雙臂,將沈南喬從馬背上抱了下來,動作自然、流暢,透著一股寵溺。
沈南喬雙腳落地,因為長時間的騎行,腿有些軟,踉蹌了一下,正好撲進了他的懷裏。
“小心點。”
霍行淵扶住她,拉著她走進了亭子,亭子裏早就備好了炭盆和熱茶。
霍行淵讓沈南喬坐在鋪著厚厚毛皮的石凳上,然後蹲下身,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精緻的小銅手爐,塞進她的手裏。手爐還帶著他的體溫,暖烘烘的。
“暖暖手。”
他抬起頭,看著她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頰,眼神溫柔得簡直能滴出水來。
那種溫柔不像是裝出來的,至少在這一刻,他是真的想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麵前。
“南喬。”
他輕聲喚著她的名字,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隻要你乖。”
“這北都,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你想騎馬,我就給你建個馬場。你想聽戲,我就把最好的戲班子請到家裏來。”
“隻要你留在我身邊。”
沈南喬捧著手爐,看著眼前這個單膝跪地,像是在求婚一樣的男人。
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揉搓了一下。酸澀、疼痛,卻又帶著一絲無法言說的悲哀。
多動聽的情話,多完美的承諾。
可惜,前提是“隻要你乖”。
隻要你乖乖當個替身,乖乖當個花瓶,乖乖畫著那個死人的眉毛,穿著那個死人的衣服。
那我就給你想要的一切寵愛。
這就是他的愛,霸道、自私,充滿了條件和交換。
沈南喬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那一瞬間湧上來的軟弱狠狠壓了下去。
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感動的笑容。
“少帥真好。”
她伸出手,撫摸著霍行淵的臉頰,聲音甜膩:“能遇到少帥,是南喬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霍行淵看著她的笑臉,滿足地笑了。
他以為自己終於馴服了這隻野貓。
卻不知道這隻貓的爪子裏,已經藏好了足以致命的毒藥。
……
回程的車上,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霍行淵的心情依舊很好,甚至有些亢奮。他在車裏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膝蓋。
沈南喬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心裏盤算著還有十四天的倒計時。
突然,霍行淵像是想起了什麼,從上衣的口袋裏,掏出了一個東西。
“對了,有個東西給你。”
他伸出手,掌心裏躺著一塊金色的懷錶,那是一塊很舊的懷錶。
表蓋上的花紋都被磨平了一些,邊緣甚至有些磕碰的痕跡。但一看就知道,這是主人經常摩挲把玩的結果。
沈南喬愣了一下。
“這是……”
霍行淵開啟表蓋,裏麵隻有錶盤,但在表蓋的內側,刻著兩個極小的字母:
L.W.
林婉,LinWan。
沈南喬的呼吸一窒。
這是林婉的遺物,是霍行淵貼身戴了多年的東西,是他對白月光最深的念想。
現在,他把它拿出來,是要做什麼?
“過來。”霍行淵招了招手。
沈南喬僵硬地湊過去。
霍行淵將那塊懷錶掛在她的脖子上,金色的鏈子有些涼,貼著她的麵板,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懷錶沉甸甸的垂在她的胸口,就像是一塊墓碑,壓在了她的心上。
“這個適合你。”
霍行淵看著那塊懷錶,又看著沈南喬那張畫著遠山眉、穿著紅衣的臉。
他的眼神有些迷離,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塊表蓋:
“戴著它。”
“就像她還在一樣。”
轟——
沈南喬腦子裏那根“理智”的弦,差點崩斷。她死死地咬著下唇,才沒有讓自己當場把這塊表扯下來扔在他臉上。
適合我?就像她還在一樣?
霍行淵,你真的是個瘋子。
你在時刻提醒我,我隻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被覆蓋的影子。
哪怕我今天陪你騎馬,哪怕我幫你談成了生意,哪怕我們在雪地裡相擁取暖。
在你心裏,我依然隻是L.W.的延續。
“謝謝少帥。”
沈南喬握著那塊懷錶,指關節用力到發白。她抬起頭,臉上掛著完美、無懈可擊的假笑:
“我會好好戴著的。”
“永遠都不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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