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集:命運抉擇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首裏城裏傳開。
最先知道的是那些躲在屋簷下的百姓。他們聽見有人在喊,那聲音從城北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有人推開窗,有人走出門,有人站在街口,望著同一個方向。
城北廢墟裏,反抗力量收到了訊息。
他們已經退到這裏三天了。彈盡糧絕,隻剩下最後一點火藥,最後一小把幹糧。首領把幹糧分給重傷的人,自己什麽都沒吃。
訊息傳來的時候,他正蹲在一個受傷的年輕人身邊,用一塊破布給他包紮傷口。
那個年輕人忽然抓住他的手。
“大人……大人……聽見了嗎?”
首領抬起頭。
遠處,有人在喊。喊什麽聽不清,可那聲音不對——不是槍聲,不是慘叫,是另一種聲音。
他站起身。
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衝進廢墟,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在他滿是血汙的臉上顯得怪異,可那笑是真的。
“來了!來了!中國的船!好多艘!衝破封鎖了!”
廢墟裏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始檢查武器。有人開始包紮傷口。有人站起身,把那些已經站不起來的同伴扶起來,靠牆放好。
首領看著這些人。
他們臉上沒有笑,可眼睛裏有了光。
“聽見了嗎?”他說,“咱們的宗主國,派人來了。”
沒有人應聲。
可那沉默裏,有一種比歡呼更沉的東西。
他轉過身,望向那個方向。
“那就再撐一撐。”
日本軍隊指揮部裏亂成一團。
指揮官站在桌前,臉色鐵青。桌上的地圖被他一拳砸出一個窟窿,他的手在發抖。
“八艘軍艦!八艘!攔不住幾條破船!”
沒有人敢應聲。
副官硬著頭皮開口:“閣下,封鎖線被突破的時候,正好有一艘軍艦發生爆炸——”
“我知道!”指揮官吼道,“那是意外!可他們人呢?人呢?”
沒有人迴答。
他在屋裏來迴踱步,靴子踩在地上發出重重的響聲。走了幾圈,他忽然停下。
“把那個琉球王帶上來。”
尚泰王被押進來的時候,屋裏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他穿著那身已經皺了的王袍,袍角沾著泥,袖口磨破了邊。可他就那樣站著,沒有低頭,也沒有發抖。他的臉很白,白得沒有血色,可眼睛是靜的。
指揮官盯著他,慢慢走近。
“你很高興?”他壓低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中國船來了?”
尚泰王沒有說話。
指揮官繞著他走了一圈,忽然冷笑。
“告訴你——來不及了。”
他把臉湊到尚泰王耳邊,聲音像刀子一樣刮過去:“在他們靠岸之前,我可以先殺了你。然後把你的屍體掛在城樓上。讓他們看看,他們來晚了。”
尚泰王轉過頭,看著他。
那目光讓指揮官愣了一下。不是憤怒,不是恐懼,隻是一潭死水一樣的平靜。
“殺吧。”
指揮官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麽?”
“我說,殺吧。”尚泰王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殺了我,琉球人也會繼續打。殺了所有人,中國的船也會靠岸。他們來,不是因為我。”
他頓了頓。
“是因為琉球。”
指揮官盯著他,像盯著一個瘋子。
“你以為我不敢?”
他拔出刀。
刀光一閃,刀刃架在尚泰王的脖子上。冰冷的金屬貼上麵板,隻需要輕輕一拉,血就會噴出來。
尚泰王沒有躲。
他甚至沒有看那把刀。
尚泰王被押了上來。兩個日本士兵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推到城垛邊。那把刀還架在他脖子上,刀刃貼得太緊,已經勒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城樓下,站著黑壓壓的人群。
琉球的百姓。反抗力量的殘部。老人,女人,孩子。他們從各個角落走出來,站在這片已經被戰火燻黑的土地上,望著城樓上那個人。
那是他們的王。
沒有人在喊。沒有人衝上來。他們隻是站著,看著。
那目光太靜了。
靜得讓城樓上的日本士兵心裏發寒。
指揮官站在城垛邊,大聲喊道:“都聽著!你們的王在我手裏!馬上停止抵抗,交出武器!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
因為城樓下,沒有人動。
那些人就站在那裏,看著他,看著尚泰王。沒有人放下武器,沒有人後退一步,也沒有人衝上來。
他們隻是看著。
那目光比任何吼叫都有力量。
指揮官的手心開始冒汗。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喧嘩。
那聲音起初很遠,可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是喊聲,很多人的喊聲,從港口的方向湧來。
有人轉過頭,望向海麵。
然後——
“船!”
一個人喊了出來。
“船!中國船!”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海麵上,出現了帆影。
不是一艘。是很多艘。那些船正在靠近,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最大的那艘船頭,刻著一隻昂首的狴犴。那狴犴迎著晨光,像是要活過來。
城樓下,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是撕破喉嚨的那種喊。沒有詞,隻是喊。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喊。沒有人喊口號,隻是喊,喊得亂七八糟,喊得聲嘶力竭。可那些聲音匯在一起,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湧上城樓,湧進每一個日本士兵的耳朵裏。
城樓上,架著尚泰王的那把刀,忽然抖了一下。
尚泰王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那笑裏有光了。
中國船隊沒有直接靠岸。
最大的那艘船停在港口外,放下一條小船。小船上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個穿著清朝官服,負手而立。
船靠岸。
那人走上碼頭。
他穿過那些呆立著的日本士兵,穿過那些眼睛發亮的琉球百姓,一步一步走到城樓下。
他抬起頭,望著城樓上那個被刀架著的人。
“琉球王尚泰?”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人都聽見了。
尚泰王看著他。
“正是。”
那人點了點頭。
“大清國福建水師參將陳允升,奉閩浙總督之命,率船隊來琉球查探。”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那個持刀的日本指揮官。
“把你那把刀,放下。”
指揮官盯著他,手裏的刀沒有動。
“你算什麽東西?這是日本——”
“我問你,”陳允升打斷他,“尚泰王脖子上那道血痕,是你割的?”
指揮官一愣。
“是又如何?”
陳允升沒有答話。
他隻是抬起手,朝身後揮了揮。
港口外,那十二艘戰船忽然同時轉動炮口。黑沉沉的炮口對準了城樓,對準了那些日本士兵,對準了那個指揮官。
陳允升看著指揮官,一字一頓。
“我再問你一遍——放,還是不放?”
指揮官的手開始發抖。
他知道那些炮是真的。他知道隻要那人一揮手,城樓就會被轟成碎片。他也會被轟成碎片。
可他不能放。
放了,就是認輸。認輸,就是迴去被軍法處置。
他咬了咬牙。
“你敢開炮?你開了炮,他第一個死!”
他把刀往尚泰王脖子上又壓了壓。血從傷口滲出來,順著脖子流進衣領裏。
陳允升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城樓上那個人。
尚泰王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一道城牆,隔著那些劍拔弩張的士兵,隔著一層薄薄的晨光,撞在一起。
尚泰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明顯。他朝陳允升點了點頭,像在說:沒事。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可城樓下每個人都聽見了。
“琉球百姓聽著。”
城樓下靜了下來。
“這些年,琉球遭難,你們跟著受苦。被搶的,被殺的,餓死的,病死的——我都知道。”
他的聲音有些啞,可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我是你們的王,可我保護不了你們。是我對不住你們。”
城樓下,有人喊了一聲:“王上——”
他沒有理。
“今天,中國的船來了。可琉球的命,還得琉球人自己掙。”
他轉過頭,看著那個架刀的日本士兵。
那士兵的手在抖。
尚泰王看著他的手,看著那把抖個不停的刀,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話。
“你也是當兵的。你家裏,有沒有等你迴去的人?”
那士兵愣住了。
“我也有。”尚泰王說,“琉球每一個人,都有。”
他轉迴頭,望向城下。
“所以,你們聽好了——”
他深吸一口氣。
“今天,不管我是死是活,琉球都不準降。”
城樓下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跪下。
不是投降那種跪,是跪在地上,額頭觸地的那種跪。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黑壓壓的人群,一片一片跪下去。
沒有人說話。
可那沉默,比任何呐喊都響。
指揮官的手徹底軟了。
刀從尚泰王脖子上滑下來,掉在地上,發出“當”的一聲。
那聲音很輕,可每個人都聽見了。
陳允升站在城樓下,看著這一幕。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總督問他:“允升,琉球值不值得救?”
他沒有迴答。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