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王國第一卷驚變
第6章:密議求援
第31集:短暫的喘息
中國船隊的炮口緩緩垂下。
那霸港的海麵上,硝煙還未散盡。清晨的陽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落在那些黑色的船影上,把被炮火燻黑的船身照得發亮。
日本軍艦正在調轉船頭,灰溜溜地朝北方駛去。蒸汽機的轟鳴聲漸漸遠了,最後隻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碼頭上,琉球的百姓們從各個角落裏湧出來。
他們先是站在巷口,探出半個身子,望著那些遠去的日本船。然後有人邁出第一步,走到街中央。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人走出來,站在岸邊,望著那片漸漸空下來的海麵。
沒有人歡呼。
他們隻是站著,看著,像是在確認那些船真的走了。
一個老人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到碼頭的石階邊。他望著北方,望著那些越來越小的黑點,忽然彎下腰,把腳上那雙草鞋脫下來,放在石階上。
鞋尖朝東。
那是大海的方向。
旁邊的人看著那雙草鞋,沒有說話。可有人跟著彎下腰,把自己的鞋也脫下來,擺在那裏。一個接一個,碼頭的石階上很快擺滿了一排草鞋。
向德宏站在城樓下,扶著剛剛被解救下來的尚泰王。
國王的脖子上有一道細細的血痕,那是日本指揮官的刀留下的。刀刃貼得太緊,割破了皮。血已經凝了,結成一道暗紅色的痂。
“王上,”向德宏輕聲道,“您受苦了。”
尚泰王搖了搖頭。
他沒有說話。他隻是望著那些遠去的日本軍艦,望著海麵上那支飄揚著龍旗的中國船隊,望著那些從廢墟裏走出來的百姓。
一個孩子從人群裏跑出來,手裏攥著一朵不知從哪裏摘來的野花。他跑到尚泰王麵前,把那朵花舉得高高的。
“王上,給你。”
尚泰王低頭看著那個孩子。孩子的臉上有灰,衣服也破了,可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他蹲下身,接過那朵花。
“你叫什麽名字?”
“阿虎。”
“阿虎,怕不怕?”
孩子搖了搖頭。
“不怕。阿媽說,王上在,琉球就在。”
尚泰王的手頓了一下。
他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頭。
“迴去告訴阿媽,琉球在,你們也在。”
孩子用力點了點頭,跑迴人群裏。
尚泰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世子的時候,聽老師講過的一個詞:劫後餘生。
那時候他不明白。
現在他明白了。
中國使者的代表從船上走下來。
那人身著青色官袍,頭戴烏紗,身量不高,可走得很穩。他踏著棧橋走上岸,腳步踏在木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身後跟著兩名隨從,都是水師軍官,腰間佩刀。
他走到尚泰王麵前,躬身一禮。
“大清國福建水師參將陳允升,奉閩浙總督之命,率船隊來琉球查探。”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尚泰王脖子上那道血痕上。
“來遲了。王上受驚。”
尚泰王連忙扶住他。
“不遲,不遲。”他的聲音有些啞,“陳將軍,琉球上下,感激不盡。”
陳允升抬起頭,看著這位琉球國王。
那張臉蒼白得沒有血色,嘴唇幹裂,眼窩深陷,一看就是很多天沒睡好。可那雙眼睛裏有光。那光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另一種東西。
那光讓他想起臨行前總督說的話。
“允升,琉球雖小,可五百年了。五百年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換別人,早覺得夠了,可以不用來了。可他們還來。你知道為什麽?”
他答不上來。
總督自己接著說:“因為他們把咱們當成了靠山。山可以不說話,但不能不在。”
他點了點頭。
“琉球雖小,骨氣不小。”
此刻,他看著尚泰王的眼睛,知道總督說得對。
“王上,”他開口,“日本雖暫退,但不會善罷甘休。我帶來的船隊,會在此駐泊三日。三日後,必須返航複命。”
尚泰王的眼神暗了一下,又很快亮起來。
“三日。夠了。”
夠了?
向德宏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可他心裏清楚,三日,什麽也改變不了。
日本還會迴來。下一次,來的船會更多,炮會更猛。而中國,下一次還會來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琉球需要的不隻是這三日。
陳允升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他轉向向德宏,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
“這位是——”
“琉球三司官,向德宏。”尚泰王道,“此次抗擊日本,多虧他奔走。”
陳允升點了點頭。
“向大人,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一旁。
陳允升壓低聲音:“向大人,實話實說,此次朝廷派我來,是‘查探’,不是‘救援’。我能做的,就是帶船在這裏停三天,讓日本人知道,琉球有人管。”
向德宏點頭。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陳允升看著他,“三天後我走了,日本人再來,怎麽辦?”
向德宏沉默片刻。
“陳將軍,”他說,“琉球人活了幾百年,不是靠別人,是靠這片海。日本人能來,我們也能走。海上風浪大,沉幾艘船,不奇怪。”
陳允升愣了一下。
他看著向德宏,忽然笑了。
“好。向大人,有你這句話,我放心了。”
——那天夜裏,首裏城點起了燈火。
不是節慶的那種燈火,是劫後餘生那種——每一個視窗透出的光,都在告訴外麵的人:這裏還有人活著。
百姓們自發地聚在城樓下,不敢靠近,隻是遠遠地望著。火把的光映在他們臉上,明明滅滅,像海浪一樣起伏。
那是他們的王。
尚泰王站在城樓上,望著那些百姓。他看不清他們的臉,可他看得見那些星星點點的火光。那些火光,是琉球人手裏舉著的火把。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越來越多的人從巷子裏走出來,聚到城樓下。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說話。他們隻是站著,舉著火把,望著城樓上那個人。
火光把半邊天映成了橘紅色。
尚泰王忽然轉過身,看向身邊的向德宏。
“德宏。”
“臣在。”
“你說,日本還會來嗎?”
向德宏沉默片刻。
“會。”
“多久?”
“不會太久。”
尚泰王點了點頭。他沒有追問,也沒有歎氣。他隻是望著那些火光,很久很久。
“德宏。”
“臣在。”
“我想起一件事。”
向德宏等著。
“小時候,老師教我讀《春秋》。讀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那一句,我不明白。琉球這麽小,有什麽好戰的?”
他頓了頓。
“現在明白了。不是我們要戰,是人家要戰。你不打,人家打你。”
向德宏沒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尚泰王身邊,一起望著那些火光。
——三天的時間,轉瞬即逝。
陳允升走的那天,尚泰王親自送到碼頭。
碼頭上擠滿了百姓,黑壓壓一片,從岸邊一直延伸到街道深處。沒有人說話,隻是站著,望著那些即將升帆的戰船。
陳允升站在船頭,朝尚泰王抱拳。
“王上,保重。”
尚泰王點頭。
“陳將軍,一路順風。”
帆升起來了。船緩緩離開碼頭,朝著中國的方向駛去。
尚泰王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直到那些船影消失在海平麵上。
向德宏站在他身後。
“王上,迴吧。”
尚泰王沒有動。
“德宏。”
“臣在。”
“你說,下一次,他們還來嗎?”
向德宏沉默。
他無法迴答。
碼頭上,那個擺草鞋的老人還站在石階邊。他的草鞋還擺在那裏,鞋尖朝東。風吹過來,把鞋上的草穗吹得輕輕晃動。
——日本沒有給琉球太多時間。
中國船隊離開後的第七天。
那天早晨,天還沒亮透,那霸港外就出現了黑色的船影。
一艘,兩艘,三艘……
向德宏站在城樓上,舉著望遠鏡,一艘一艘地數。
他的手在抖。
可他數得很清楚。
十二艘。
比上次多了五艘。
他放下望遠鏡,轉身走下城樓。腳步很快,靴子踩在石階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禦書房裏,尚泰王正在等他。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門。晨光從窗外透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向德宏推門進去。
“多少?”
“十二艘。”
尚泰王閉上眼睛。
屋裏靜了很久。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廊下銅鈴的聲音。
“德宏,”尚泰王睜開眼,聲音很輕,“咱們還有多少兵?”
“能打的,不足三百。火藥用完了。刀槍也損了大半。”
“百姓呢?”
“都在。可他們不是兵。”
尚泰王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窗外,是首裏城的輪廓。那座城,他從小長到大,每一塊石頭他都認得。城樓上的瓦,有些是去年剛換的;城牆上的石縫裏,長著幾棵狗尾巴草,在風裏搖來搖去。
“德宏。”
“臣在。”
“我想了一夜。日本為什麽非要吞琉球?”
向德宏沒有答。
尚泰王自己接著說下去:“不是因為琉球富。琉球這點家底,給日本塞牙縫都不夠。是因為琉球這個地方。”
他轉過身,看著向德宏。
“站在這裏,往北可以看日本,往西可以看中國,往南可以看南洋。誰占了這裏,誰就掐住了東海的海路。”
他頓了頓。
“咱們不是什麽‘萬國津梁’。咱們是案板上的肉。”
向德宏低下頭。
“王上——”
“聽我說完。”尚泰王打斷他,“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一件事:琉球要活,不能隻靠別人。要靠自己。”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支禦筆。筆尖已經幹了,他蘸了蘸墨,又放下。
“可咱們自己,太弱了。弱到連人家一巴掌都扛不住。”
他把筆放下。
抬起頭,看著向德宏。
那目光很靜,靜得像一潭深水。
“德宏,我要你再去一次中國。”
向德宏抬起頭。
“這一次,不是求援。是求——駐軍。”